这可是家里的壮劳力,是他么娘几个的天,要是垮了,他们娘几个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这一晚上,城中又有零星的枪声。
凌晨之后,有一阵颇为密集,伴随着木柄手榴弹的爆炸声。
张家几人都被惊醒了。
张洛甚至握起了他的枪,爬到窗户边朝外看。
大街上,有自行车驶过的声音,还有战马奔腾的声音。
最后,渐渐归于平寂。
第二天,张老爷子早早就起来。
他穿上了自己那身新衣服,戴着赤黄两色袖箍,背着帆布背包和水壶,脖子里挂着铁哨子,拄着一个木拐棍。
昨天辅导员要求他们今天按时到办事处签到,继续培训。
但张老爷子早就等不及了。
他穿上这身衣服,老婆子看他的眼睛,似乎都放光了。
这让张老爷子浑身舒坦,感觉又重新活出了一世。
他早早背着胳膊,就出了门。
“呦,这不是张叔吗?您这一身新衣服,真是精神啊。”
“张叔戴着这赤黄两色袖箍……是给榆树湾衙门做事了?”
街坊邻居见到张老爷子,打招呼都热情了几分。
张老爷子一开口,中气十足:“对。是给榆树湾做事了……但咱们榆树湾,可不叫衙门,现在叫办事处。”
“榆树湾跟旧衙门不一样,是真正为咱们老百姓办事的。”
“大家一定好好守榆树湾的规矩,跟着榆树湾走……将来都有好日子。咱们街坊邻居的,我还能骗你们吗?”
张老爷子自发做起了榆树湾的宣传员。
培训的时候说了,宣传榆树湾的政策,也是他们治安员工作的一部分。
当然,这也是张老爷子自愿的。
张老爷子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做了治安员了,是在为榆树湾做事。
胳膊上的那个赤黄两色袖箍,张老爷子总觉得不够醒目。
如果能裹在头上就好了……或者打着一个赤黄两色旗子,这样,所有人一眼就能看到了。
张老爷子注意到,街面上的人气,比昨天更加旺了。
烟囱里冒烟的人家,竟然占了大半。
这些冒烟的,都是做早饭吃的。
“老百姓都有粮食吃了啊。榆树湾就是好。”
张老爷子心里莫名感觉很骄傲。
看吧。
他早就料到,跟着榆树湾,老百姓们绝对能过上好日子……
果然,他的预料都是对的。
张老爷子的心情,就好像是他让全城百姓过上了好日子一样。
突然,一阵哭嚎声打断了张老爷子的思绪。
他扭头看去,只见旁边一个巷子里,接连几乎人家,门口都挂着白布,却是有丧事。
“漕帮太没人性了,连小孩儿都杀。”
“王家也真是可怜,父子三人,全都被杀了。”
“……”
一群人围在巷子口,低声议论着,一个个脸上都是忌惮。
张老爷子脸一沉。
如果换做以前,他虽然看到这种事情,都是躲得远远的,怕惹祸上身。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是治安员……榆树湾衙门……不,榆树湾办事处登记过的治安员。
街面上有事儿,他得管啊。
张老爷子想开口,突然想到昨天辅导员教过的话,要说文明用语……
榆树湾接下来要在全城推广文明用语,说文明话,官方工作人员,要起带头作用。
治安员平时在街面上,更是起模范作用,要带头用文明语。
张老爷子轻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话一时间,竟然说不出口。
前面一个路人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张老爷子胳膊上的赤黄两色袖章,立刻露出笑容,朝着他点了点头。
神态之中,甚至带着几分恭维。
这神色变化被张老爷子看在眼里,他顿时感觉浑身骨头都轻了几分。
张老爷子倒也不是想借势压人,但只要是人,就愿意被人高看一眼。
尤其张老爷子,本来年老气衰,都已经不当人了。
这真的是一朝风水逆转。
“这位……官……老同志,有什么事吗?”
那路人不认识张老爷子,习惯性地想叫官爷,话到嘴边,突然反应过来,榆树湾的人,都喜欢被叫同志……
这两天,他们已经被纠正过好几次了。
他们也不知道榆树湾官爷是什么脾气,虽然看起来一个个很和气,很好说话,但他们也不敢惹官爷们生气,自然就改口了。
张老爷子被人叫一声同志,立刻神清气爽,那点不自在也就一扫而空了。
“这位老乡,这几家人是怎么回事?是漕帮的人干的?”
那路人:“是啊。要说这几家,也是倒霉。本来漕帮不是冲着他们来的,是巷子底那家,有人参加了河防营,听说开枪杀了漕帮的人,漕帮就来报复来了。”
“结果,那家有防备。漕帮的人刚悄悄接近,人家就开了枪,吹响了哨子,反倒又打死漕帮两个人。”
“巡警随后赶到,把漕帮的人堵在了巷子里。他们无路可逃,翻墙流窜进这几家,见人就杀,还喊着……”
那路人说到这里,似乎有所顾虑,顿了一下。
张老爷子追问:“喊着什么?”
那路人声音颤抖,有些恐惧:“喊着……这就是得罪漕帮的下场。说再有人跟着榆树湾,得罪漕帮的,等漕帮回来,杀……杀他们全家。”
张老爷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的怒火,在往头顶冲。
漕帮,简直是太可恨了。
他们果然开始报复河防营的人。
报复河防营的人,也就算了,竟然还连累无辜人家……
这简直就是漕帮一向的做派。
进而,他又有些害怕。
他们好日子,才过了两天而已……
他儿子,也在河防营啊。
而且,还是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