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帮的人连河防营普通士卒都报复的话,还能放得过他们家?
张老爷子想到儿子昨天晚上说,他们连打败了漕帮的人,甚至老三把白面佛都给杀了。
想到这里,张老爷子心里更凉了。
那路人看张老爷子脸色似乎有些不好看,不敢再多说什么,赶紧朝着张老爷子拱拱手,转身离开了。
张老爷子没了之前的得意,低着头,心事重重往办事处走。
一路上,不时听到有哭声的,可以看到一些人家门口挂着白布,挽成白花,在办丧事。
办事处门口,戒备比昨天更加森严。
在门口站岗的士兵,数量明显增加了。
两边街口的屋顶上,都有架起的机枪。
巡逻的士兵,表情也更加严肃。
张老爷子遇到几个同来培训的治安员。
这几个治安员,都换了新衣服,胳膊上戴上了赤黄两色袖箍,但神色都颇为凝重。
有熟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有一个跟张老爷子熟悉的老头凑了过来,低声问道:
“老张,昨天晚上的事,你听说了吗?”
张老爷子扭头,两人对视一眼,都是神色凝重。
张老爷子:“漕帮报复的事?”
那个老头点了点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气愤:“你说漕帮,放着好好的日子,怎么就不过呢?”
“昨天辅导员跟咱们宣讲政策的时候,可都说了,让咱们上街宣讲的时候,要讲清楚,对于漕帮以前的帮众,以后只要遵守榆树湾的规矩,认同榆树湾理念,就能成为榆树湾公民,以后可以跟咱们一样,找个活干。”
“榆树湾有吃不完的粮,用不完的各种……叫什么来着?日用品。对……用不完的日用品。只要肯卖把子力气,都能有活干,都能挣到大把的钞票。”
“你说,漕帮的人怎么就是不肯认同榆树湾,还是要杀人呢?”
张老爷子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这帮不当人的东西!他们就是骑在咱们头上,欺负咱们欺负习惯了。”
“他们以前根本就不干活啊。只要敲诈勒索咱们,从咱们手里抽钱就行了。现在他们得干活了,而且,没了漕帮,他们就是普通人,不能像以前一样威风……他们当然不干了。”
张老爷子这一路上,都想通了。
“要我说,榆树湾有的是枪,就该把这些不当人的都打死了。”
张老爷子几乎是咬牙切齿。
他恨啊。
他被漕帮欺压了一辈子。
官府也欺压他们。
但是,说实在的,他们这些升斗小民,军户漕丁,平时跟官府打交道的机会很少。
不要说官老爷了,就连衙役小吏,也不过是每年催收丁税的时候,才打一次交道。
但是,跟漕帮的人,他们可是天天打交道。
张老爷子以前也是在码头做力工的。
他每天被漕帮那些底层的管事,非打即骂,还要被换着法克扣工钱。
张老爷子只能眼睁睁看着,生生咽下那口气,一点办法都没有。
现在张老爷子老了,动不了了,他儿子张洛接替他,也是在码头做力工,还是照样被克扣工钱,照样是一言不合,被非打即骂。
他们祖祖辈辈,都是忍气吞声,结果,连饭都吃不饱。
张老爷子没有兄弟,但他其实是有妹妹的。
但是,因为家里吃饱饭,被他爹亲手给溺死了……
那年,张老爷子才十岁。
他一直记了一辈子……
不知道多少次,午夜睡梦中被惊醒。
他们祖祖辈辈,干活都十分卖力,都有的是力气。
但他们祖祖辈辈,都没有吃过饱饭。
甚至到了他老来,日子越发艰难,家里经常断粮,他连一个善终都不敢奢望,已经在计划着看一眼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就自己了断了。
幸好榆树湾来了。
他们家的日子,翻天覆地。
他们吃饱了饭,穿暖了衣。竟然还有了蜡烛,有了香胰子……
他张老爷子不但不用自我了断,还做了治安员。
昨天晚上把那一摞钱,和那些东西拿回家的时候,张老爷子那叫一个扬眉吐气。
他走在大街上,人们都跟他打招呼。
他再不是那个临死的、无用的老头子,被人无视的老头子了。
他活得像个人了。
而且,是前所未有地像人。
这时候,漕帮竟然又来了。
大半夜杀人放火……
“漕帮不希望榆树湾站稳脚跟,是因为榆树湾站稳了脚跟,他们就没法立足了,他们就不能像以前那样欺负咱们了!”
“他们还想让咱们回到以前的日子!他们真当咱们好欺负呢!”
“我儿是河防营的,手里就有枪!我儿说了,不怕他们!”
“漕帮就是……用说书先生的话说,就是银样镴枪头。”
“他们也就欺负欺负咱们老百姓,手无寸铁。遇到榆树湾,他们就不行了,只敢晚上杀杀人,以为能吓唬住咱们!”
“咱们可不是以前的咱们了。我儿说了,他们河防营的人,领了榆树湾的火枪,一开枪,就把漕帮余孽给打跑了。”
张老爷子越说越激愤,声音也越大。
一半是说给大家听,一半是给自己壮胆。
“对!漕帮欺负咱们,欺负惯了的。咱们跟着榆树湾,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他们又来杀人……有榆树湾给咱们撑腰,咱们不怕他们!”
跟张老爷子熟悉的那个老头,也被激起怒火,跟着喊起来。
“漕帮太欺负人了!”
“这次要是不能把漕帮彻底赶走,咱们刚刚过了几天的好日子,怕又要像以前一样了。”
“……”
周围有人跟着应和。
瞬间,沉默片刻。
之后,这些治安员们,个个都义愤填膺起来。
“谁不想让咱们过好日子,咱们就跟他们拼命!”
“对!咱们一会儿跟辅导员请命,绝对不能便宜了漕帮!”
“跟他们拼了!”
“我可不想再挨饿!”
“鬼才想再回到从前!”
“……”
一众治安员聚在大院里,越说越是气愤,之前的顾虑,早就被这气愤所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