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元化最担心的，就是老师的身体。
可怜老师这一去，怕是不能再回朝廷。
而他孙元化，身为登州巡抚，为官一任，牧守一方，也是身不由己。
他甚至不知道，两人今生是否还有再见的机会。
想到这些，再想到老师多年来对他的照顾和期许，孙元化眼圈发红，心中悲痛。
黄龙：“孙巡抚放心，徐校长好得很，他的老毛病，在我们榆树湾医院也治好了，现在老爷子怕是比你身体还好呢。”
“不过，老爷子很挂念你，经常唠叨你呢。”
孙元化听到老师徐光启身体好，先是一喜，刚想开口问个仔细，就听到府城方向一声巨响，声音远远传来。
孙元化脸色一变，猛地回头看去。
站在舰船上，遥遥能看到府城城墙。
只见城门方向，有尘烟腾起，示警的狼烟已经点起，号角吹响。
乒乓声响遥遥传来。
那是城头火炮正在开炮。
参观团一众人，已经慌乱起来。
“有人攻城！”
孙元化猛地回头，看向黄龙，目光中带着怒火。
黄龙：“孙巡抚不会以为是我们榆树湾吧？我们榆树湾若真想拿下登州城，怕是你们城头守军连开炮的机会都没有……”
“哦，我说错了，也许他们未必愿意开炮。”
孙元化神色一阵难看。
但是，他无言反驳。
登州府关于榆树湾的传言，沸沸扬扬。
就连街边小儿都知道，榆树湾防卫团不可敌，连吃人的鞑子，在榆树湾防卫团面前都是不堪一击。
而且，榆树湾是汉家人的榆树湾，榆树湾来了有饭吃，榆树湾来了有衣穿！
在传言中，榆树湾简直就是老百姓的大救星。
如今登州府百姓日子艰难，粮食收成低，吃不饱饭，穿不暖衣，还要承受朝廷的重赋……
人人心中思变，几乎已经是不加掩饰了，街头巷尾随意谈论。
不光百姓，就连守军，甚至巡抚标兵同样如此。
朝廷拖欠粮饷，卫所兵一个个都跟叫花子一样。
孙元化为此十分焦虑。
他甚至怀疑，来一支像陕西那样的流贼，振臂一呼，说不定登州府的卫所兵，就会有跟着揭竿而起的。
更不要说榆树湾了。
榆情局和锄奸队在城中的渗透，孙元化是知道的。
城中军民，多有心向榆树湾的。
即便不是心向榆树湾的，大多也不敢向榆树湾武装势力开炮……
因为怕事后遭到清算。
孙元化：“那会是谁？难道是……”
孙元化头脑中闪过两人。
孔有德！
耿仲明！
黄龙笑而不语。
孙元化立刻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登州府在他的治下，并没有成气候的流贼马匪。
更何况，又有孔有德和耿仲明的大军，驻扎在城外。
能抓住巡抚标兵营入驻登州水城，孙元化带参观团登舰参观的间隙，突袭登州城的……只有孔有德和耿仲明，才有这个能力。
而且，看黄龙的表情就知道，分明已经提前掌握了情报，得知了此事。
作为巡抚，孙元化却是一无所知，直到城头炮响，叛军开始攻城了，他才知道。
这种无能和无力感，让孙元化愈加愤怒。
孙元化：“他们怎么敢！”
孙元化心中怒火往上冲。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就走。
他带的家丁，也都紧随在他身后。
孙元化走出几步之后，突然想到什么，回过头来。
却是汤若望、陆若汉等一众人站在那里不动，互相看着。
孙元化朝着汤若望等人拱拱手：“诸位，我知道朝廷对诸位有所亏欠。但诸位跟保禄公有故交，在登州府这些时日，孙某自问对诸位已经尽心。”
“今登州有难，可否请诸位出手助战？事后，孙某一定想办法，把拖欠诸位的粮饷都补上，另外再赠诸位每人银二十两。”
保禄公，正是徐光启在教会中的名字。
汤若望跟陆若汉等人商量一番。
汤若望：“尊敬的孙老爷，保禄公还有孙老爷您，的确都跟我们保持着很好的关系。”
“根据我们刚才商量的决议，我们愿意出手助战，但是，这一战之后，我们跟孙老爷的雇佣关系，就结束了，我们就会离开巡抚衙门。”
“希望孙老爷能守诺放我们离开，结清我们的粮饷和赏银。”
孙元化这时候哪里还有选择？
他朝着汤若望等人拱拱手：“一定。多谢诸位大义。”
说完，他又朝着黄龙拱拱手，这才转身，快步离开。
汤若望向黄龙道：“黄将军，我们商量好了，我们愿意报名参加附庸军。”
“但是，我们这两年一直在为孙巡抚服务，现在，登州府有战事，我们不能在这时候走。”
“我们想帮孙老爷打完这一仗，再来报名附庸军，请问可以吗？”
黄龙：“当然可以。不过，要加入我们榆树湾任何一支武装组织，都是有要求的，就是手上不能沾染我们汉人的鲜血。”
汤若望等人都是一愣，面面相觑。
不能沾染汉人的鲜血……这还让他们怎么去帮巡抚老爷打仗？
黄龙一笑：“你们不用多想，你们觉得，我们皇汉舰队在这里，会让登州城血流成河吗？”
“你们该帮孙巡抚去打，就帮着去打。打仗的时候，枪口稍微抬高那么几分……”
汤若望等人都是恍然大悟。
汤若望：“黄老爷放心，我们绝对不敢伤到你们汉人。”
做出保证之后，一行人才上岸去。
上岸之后，汤若望回头看一眼，只见海面上一艘艘蒸汽铁甲舰停泊着，烟囱中正有滚滚浓烟冒出。
一门门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水城炮台；还有几门主炮，遥遥对准远处的登州城……
“哦，我的上帝！”
汤若望嘀咕一句，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看这些蒸汽铁甲舰攻击的目标，似乎瞄准了登州城。
莫不是这些主炮，火力能覆盖登州城？
参观团下船之后，刘汝杰和于豆子两人快步从船舱走出。
到了黄龙跟前，双腿一并，立正行礼。
刘汝杰：“司令，刚刚收到登州府急电，我们的人已经控制府城城防。”
“水城方面，我们潜伏的同志也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可以夺权，接手城防。”
黄龙：“很好。我命令你二人，等孙元化率部离开水城之后，立刻率部登陆。刘汝杰部控制水城防御，于豆子部占领登州府城。然后，两部夹击，击溃孙元化标兵营，第一作战目标，是生擒对方。但若是遭遇强烈抵抗……”
黄龙眼睛眯了一下，吐出四个字：“格杀勿论。”
刘汝杰二人大声领命。
登州水城。
孙元化登陆的时候，中军官吕直已经集合标兵营，马上鞍，人披甲，整装待命。
孙元化稍微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