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变蛟一愣:“同志……你叫我同志?”
女孩儿笑了:“当然了。能来这里上课的,当然都是我们的同志。”
曹变蛟心里一暖。
他在病床上的时候,经常听那些医生护士之间,还有一些防卫团或者民兵伤员,都是以同志相称。
这个词,仿佛有什么独特的魅力,听多了,让人感觉心里十分温暖。
没想到,今天曹变蛟竟然也被人以同志相称了。
曹变蛟点了点头:“是的,同志。我从战地医院来,我叫曹变蛟,是来上思想教育课的。”
那女孩儿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翻开了,在上面查找:“曹变蛟……”
她很快找到曹变蛟的名字:“哦,你是29-4班的,在那个教室。”
那女孩儿回身一指。
曹变蛟这才注意到,刚刚修缮过的一排屋舍,门口上面都挂着一个木牌子。
那女孩儿指的,写着的是“29-4班”。
同一排的,分别是“29-”后面有1到10班。
曹变蛟道一声谢之后,迈步走过去。
这间教室的窗户刚换过,把纸糊的窗户,换成了琉璃窗,房屋内顿时宽敞。
屋门是用油漆新刷过的,满屋子都是油漆的味道。
那些木桌木椅子,也都是崭新的。
教室内,桌椅排成几排。
桌子都是长桌,两人一张。
凳子是一人一张,凳面是方的,四条腿,不带靠背,拿起来倒是轻便,而且节省空间。
曹变蛟进来的时候,教室里稀稀落落几个人,正嗡嗡说着话。
曹变蛟不认识这些人,也懒得去结识,正想着该坐哪里,一个身穿灰色制服的女孩儿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她背着一个灰色帆布包,左手里拿着一摞纸条,右手端着一个碗,里面似乎是一些浆糊。
女孩儿的灰色制服,胸前憋着一枚赤黄两色的徽章。
胳膊上戴着赤黄两色袖箍。
她看到曹变蛟站在门口,顺手把手里的纸条递了过去:
“这位同学,你能帮我把这些纸条贴在桌子上吗?按照这张座次表的顺序来贴。这是咱们班新同学的座次。”
同学……
曹变蛟刚进入学校,不过一炷香时间,就已经先后收到了两个称呼。
这个女孩儿明眸善睐,明朗的语气中带着和善。
“同学”两个字,瞬间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曹变蛟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过那一摞纸条。
女孩儿:“谢谢同学。”
说着,她把右手里的那碗浆糊,也递给了曹变蛟。
这碗浆糊还是热的,散发着喷香的味道。
曹变蛟:“白面浆糊?”
那女孩儿:“是的。我刚熬的。”
曹变蛟看着那大半碗浆糊,一阵沉默。
之前,他们营中缺粮严重,不要说普通标兵,就连曹变蛟本人,也吃不上细白面了。
榆树湾竟然拿这么细的白面,来熬浆糊,贴纸条?
曹变蛟现在伤势好转,正是胃口大开的时候,他闻着碗里浆糊的喷香,竟然有种想要呼噜噜一口气吃下的冲动。
那女孩儿笑了:“这位同学,你可别偷吃浆糊。这浆糊没加盐,你要是吃了,脑袋就成了一团浆糊,就变傻了。”
曹变蛟顿时一脸尴尬。
他堂堂朝廷参将,竟然被人怀疑偷吃……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
怪只怪这浆糊实在是太香了。
曹变蛟:“姑……同学请放心,我不会偷吃的。”
那女孩儿:“同学?咯咯咯。”
她笑得很是畅快。
曹变蛟脸一红。
不一会儿,他就知道女孩儿为什么会笑他了。
浆糊碗里,有一根木棍。
那女孩儿教着曹变蛟,用木棍挑着浆糊,涂抹在纸条背面,工工整整地贴在课桌上方。
那纸条上,写着的正是一个个人名。
曹变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在第三排,中间靠边的位置。
这工作很简单,但是,曹变蛟却觉得颇为有趣,心里竟然是难得的安宁。
贴好之后,他把浆糊碗还给那女孩儿,那女孩儿随手就放在讲桌上了。
教室里人越来越多,大家按照座次顺序坐好。
伴随着当当当上课钟声响,那个女孩儿走上讲台,面带微笑,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你们思想教育课的老师,也是你们的辅导员,我叫做褚丽红。”
褚丽红说着,看了曹变蛟一眼,眼中带着笑意。
曹变蛟总算知道他刚才叫褚丽红“同学”时,对方为什么笑了。
这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竟然是他们的老师。
夫子年纪这么小,已经十分罕见,更何况,这还是个姑娘。
教室里,顿时一阵嗡嗡议论声,质疑声不小。
褚丽红却是毫不在意,她示意同学们安静之后,立刻开始讲课。
她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大字【榆树湾】。
然后,提了一个问题:“什么是榆树湾?”
同学们都是一愣。
“榆树湾?就是榆树湾嘛。”
“说的是榆树湾村吧?”
“现在整个陕西都是榆树湾的了……”
嗡嗡声中,议论不断。
褚丽红等议论声渐渐变弱,该表达的都表达了之后,这才道:
“有同学说,榆树湾是榆树湾村;有同学说,榆树湾是榆树湾管理区……都对,也不都对。”
“我们要加入榆树湾,首先要知道,什么是榆树湾。今天的榆树湾,早就成长为领导我们炎黄子孙的核心力量。”
褚丽红巴啦啦地讲着。
曹变蛟最初还有些不屑。
让他来接受思想教育,也就罢了。
偏偏给他上课的,竟然还是一个黄毛丫头……
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
可很快,曹变蛟脸上的不屑就消失了,神色开始认真起来。
教室里,其他同学也都是这样,从最初的不屑,到渐渐认真。
褚丽红深入浅出,讲了什么是榆树湾,讲了榆树湾之所以能够迅速壮大的原因;讲了榆树湾之所以受老百姓爱戴,深得民心的理由;讲了榆树湾的行事作风;讲了榆树湾的指导理论……
她深入浅出,对榆树湾这一年来的发展,信手拈来。
褚丽红不仅讲榆树湾,他同时还讲大明,把榆树湾跟大明对照。
将榆树湾之所以能兴盛的原因,将大明之所以走向死亡的原因。
“我们榆树湾拥有强大的武装力量,我们能轻松歼灭明军。”
“但即使有朝一日,我们歼灭明军了,我们也只是消灭了表面上的敌人。”
“有一种敌人更可怕,他们会以自己人的面貌出现,他们甚至有时候看起来像是国家的根基。”
“今天我要说的,第一是士朱明皇室,第二是士绅阶层。”
“朱明皇室对大明的危害,许多有识之士都看到了,只不过他们不敢说,不能说,或者说,说了也没用。”
“朱明皇室,是趴在大明身上吸血的臭虫。但士绅阶层,对大明的危害比朱明皇室,有过之而无不及。”
褚丽红这番话一出口,下面顿时一阵哗然。
“老师说的有道理。我早就看那些文官不顺眼了。”
“不对啊。我大明与士大夫共天下,没有士绅治理天下,教化百姓,这天下岂不是要大乱?”
“……”
说看文官不顺眼的,自然是世袭军职的武将,或者是军户。
说天下离不开士绅的,则是读过几本书的……
褚丽红分条分点,开始讲解士绅对大明的危害。
第一,经济蚕食,导致财政体系的崩溃。
从土地兼并,法定免赋,百姓“自愿投献”,到商业特权垄断,把控漕运,垄断盐引……
第二,朝堂衙门腐化,行政效能的瘫痪。
科举异化为门阀工具,底层百姓想要科举取名,难比登天。
地方行政架空,朝廷裹挟国策。
崇祯上任以来,频繁撤换大臣,其实是在一定程度上感受到了被裹挟的无奈。
偌大大明,行政效率极其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