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黄子孙,乡土观念最重。
而且,张凤林对榆树湾非常有信心。
他相信米脂纳入榆管区之后,定然会迎来一波大发展。
张凤林对米脂十分熟悉。
他第一时间赶回来,用很低廉的价格,收购了一批店铺。
他相信,等街面恢复繁华,米脂人口增加之后,典铺的价格,定然比以前米脂最兴盛的时候,还要高。
现在投资商铺,那是一本万利。
曹变蛟听张凤林说完,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你买这么多商铺,不怕官兵打回来,米脂再遭兵灾?”
自天启年以来,米脂屡遭兵灾。
流贼官兵,轮流进城。
米脂县,城头变幻大王旗。
不论是流贼,还是官兵,只要进了城,地主富商都没有好下场。
这些店面,被抢都是轻的。
米脂大半个城都遭过火灾。
店铺还是太显眼了。
若是银子,埋在地下,就便利多了。
张凤林咧嘴一笑:“官兵再打回来?再遭兵灾?拿什么打?”
张凤林说着,伸手从旁边一名武装队员手中要过一支火枪来。
“看到没有?这是火绳枪。但这不是普通火绳枪,这是榆树湾兵工厂产的火绳枪,做工优良,随便打,不用担心炸管。发射的铳子,几百步外,也能破甲,可以毙敌。”
张凤林一脸得意。
他说的是事实,但稍显夸张。
这火绳枪,是滑膛枪,理论上来讲,发出的子弹几百步外的确能破甲,但已经没什么准头可言。
张凤林又从旁边武装队员腹部的弹药带里,抽出一支木柄手榴弹来。
“这是木柄手榴弹……丢出去,一炸一大片。因为威力太大,平日里,在榆管区是不让携带入城的,现在米脂县还处于战时状态,延府山沟沟里,还有流贼,我们武装商队又都是审查合格的,所以,才被批准随身携带。”
“曹将军,你说官兵怎么打回来?根本就不用防卫团主力出手,只要当地民兵和我们武装商队联手,就能打败官兵。”
“哦,对了。榆管区可是全民皆兵,人人都能拥枪的。成年人,到警署登记审查合格之后,都能买火绳枪。官兵拿什么打?”
曹变蛟脸上有些火辣辣的。
他知道张凤林说的是实话。
官兵不要说跟榆树湾防卫团主力打了,真的是连民兵、武装商队,甚至是连榆树湾的平民百姓,都打不过。
张凤林在言谈之间,明显已经把自己当做榆树湾的人。
若是官兵真想打回来的话,张凤林铁定是要站在榆树湾这边,要捐粮助饷,甚至直接带着手下武装队员,拎着枪和官兵干仗的。
张凤林不是普通百姓,他可是富商……
在大明,富商不等同于士绅阶层,但跟士绅阶层有着天然的联系。
久富之家,定然会想办法培养后代,通过科举进入士绅阶层。
士绅阶层,也定然会有族人经商,赚钱成为富商……
他们是天然的盟友。
现在,连张凤林这样的富商,都站在了榆树湾那边。
朝廷真的是人心尽失了。
跟张凤林闲聊一番,曹变蛟告辞之后,心情更加复杂。
大街上,人来人往。
曹变蛟发现,根本就没有人跟着他。
榆树湾对他倒是放心,难道就不怕他趁机逃走?
曹变蛟特意快走了几步,走到城门口,徘徊一番。
米脂城头,一支支赤黄两色旗飘扬。
守城的士兵,不再是穿鸳鸯战袄,脖子里系赤黄两色围巾的打扮,而是穿着灰色军装。
榆树湾防卫团,已经正式接手米脂城防。
曹变蛟知道,这不仅仅是一身衣服的问题,而是那最后一层窗户纸,已经捅破了。
榆树湾或许是觉得羽翼丰满,已经不再遮遮掩掩,开始直接占领县城了。
门口有守军,但是,对出城的人,不闻不问。
只是有背着喷雾器的人,把进城的人,上上下下喷个遍。
同时有高音大喇叭在宣传榆树湾的政策,也有招工信息。
城门外的城墙上,贴着一张张招工启事。
榆树湾不缺饭吃。
在榆树湾,只要肯卖把子力气,就能吃饱穿暖,还能挣出闲钱来。
曹变蛟在报纸上,已经见惯了这种报道。
现在亲眼看到,依旧唏嘘不已。
同样的米脂县,在榆树湾的领导下,跟在朝廷的统治下相比,真的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沟里。
曹变蛟出城进城,也没人管他。
曹变蛟相信,自己如果现在要逃跑的话……或许真的能逃走?
米脂城外,沟壑纵横,山河相连。
曹变蛟只要跑出去,往山沟里一钻,有多少人也休想找到他。
但曹变蛟逃跑的念头只是一闪,就不再多想了。
他肩窝里中这一枪,伤势还没好。
逃进山里,缺医少药,伤势一旦复发,他就死定了。
他带着伤,怕是很难逃远……
曹变蛟能想到的,可以逃跑的去处,就是大同府,他叔父那里。
但曹变蛟不觉得现在逃过去,有什么意义。
而且,他对榆树湾的思想教育,颇感兴趣,想去听一听。
这样想着,曹变蛟又回了城。
他快步往县学走,走着走着,想到什么,一拍额头。
人家榆树湾不派人监视他,这怕不是信任他,而是压根就没重视他……
想一想如今的榆树湾,所到之处,深得民心。
榆树湾火器,又是如此之犀利,榆树湾防卫团训练如此之有素,士气如虹……
他曹变蛟,之前手下统帅千余标兵,有心腹家丁肯卖命,尚且不堪一击,更何况现在只剩他一个人?
又能成得什么事!
若是他逃到大同,怕是不久之后,榆树湾防卫团攻打大同,他又要被俘一次。
届时岂不是更加没有脸面。
曹变蛟这样想着,心中更加沮丧。
他曹变蛟,自认善于统兵,不曾想竟然完全被人无视。
这种感觉,真的很不好。
县学已经大变样。
门口挂着几个牌子:
【榆管区米脂县小学】
【榆管区米脂县夜校】
【榆管区米脂县思想教育学院】
县学门口,有全副武装的民兵战士站岗。
进进出出的人,个个昂首挺胸,精神昂扬。
有穿着灰色制服,戴着眼镜的人,正在往两边的墙上刷写文字。
门口左边是【团结紧张】。
右边是【严肃活泼】。
楷书方方正正,字体粗大,有很强的压迫感,显得很威严。
进入学校,墙上又是各种标语:
【说普通话,写规范字】
【说文明话,用礼貌语。】
【文明你我他,礼仪传万家】
【……】
有工人,正在修缮教室。
县里缺钱,连官吏俸禄,官兵钱粮,都发不出来,县学修缮之事,自然是要往后推一推。
这一推,就不知道推了多少年。
县学本是威严之地,但年旧失修,房屋颓圮,教谕夫子们,个个跟叫花子一样,很难让人心生敬重。
现在榆树湾一来,先修县学房屋。
有一支从榆树湾来的建筑队,来了几个经验丰富的工人,又从当地招了几十个青壮。
这些青壮一天管三顿饭,工钱都是当天结算,干完活当场就给钞票……
大家顿时干劲儿十足,场面热火朝天。
十几天时间,县学已经大变样。
曹变蛟进门之后,差点没认出来。
一个年轻女孩儿看到曹变蛟站在那里,东张西望,立刻迎了上来。
“这位同志,你好。你是来上思想教育课的吗?”
女孩儿声音清朗,落落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