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人还在榆树湾,还在最繁华的月湖广场,只因为接触到了“巡抚老爷”身边的人,就仿佛闻到了大明腐朽的味道。
杨川生有钱。
杨川生现在很有钱。
他最近刚升职,成了榆树湾兵工厂技术骨干,每月工资两千五,在兵工厂也属于高工资行列。
杨川生匠户出身,从小就对各种匠作非常感兴趣,再加上年轻,头脑灵活,学东西快。
进入兵工厂之后,他很快熟悉岗位,在岗位上做出了成绩,薪资一涨再涨。
杨川生在榆树湾,体会到了不缺钱的生活。
但他现在不想给这人钱。
他知道,他只要拿出一百块,甚至更少,就能把这人打发掉。
但他心里很反感。
如果拿出那一百块,他会很憋屈,会很恶心自己。
杨川生:“带路吧。巡抚老爷在哪里?”
杨川生语气平淡。
他没有叫那人“爷”,但是,在巡抚后面,他依旧是加了“老爷”两字。
杨川生心中轻轻叹口气。
这就是思想教育学院的辅导员,所痛斥的奴性思想吗?
那人看着杨川生的作态,眼中怒火一闪。
但是,眼角余光瞟到不远处巡逻的两个绿衣警察,终究没敢做什么。
他强压下心中怒火,瞪了杨川生一眼,冷笑一声:“姓杨的,你莫不是真把自己当成榆树湾公民了?别忘了,你可是要回延府的。你即便变更成了吏户,以后也得任凭咱拿捏。”
杨川生愣了一下,脸色有些苍白。
那人见状,自以为拿捏住杨川生,脸上露出自得的表情。
杨川生倒是小瞧了他的胃口。
在他眼里,现在的杨川生就是一块大金元宝,如果不能切下一块来,他怕是好多天都要睡不着觉了。
“走吧。”
那人得意洋洋。
他倒也不急于一时,以后有的是敲打的机会。
杨川生一脸沮丧,跟在那人身后。
“你莫不是真把自己当成榆树湾公民了?”
这句话给了杨川生致命的打击。
他不是榆树湾公民。
他怎么就不是榆树湾公民呢?
杨川生恨啊。
当初为何就是他被选中,派来了榆树湾。
事实上,延府东部,有许多匠户逃亡,跑到榆树湾,都拿到了很好的待遇。
杨川生心思凌乱。
那人带着他并没有走太远,穿过半个月湖广场,来到东边的李记茶楼。
二楼贵宾包厢。
杨鹤跟洪承畴相对而坐。
两人点了一壶茶,一盘干果,两份榆树湾特色小点心。
这个包厢临窗,巨大的落地窗外面,整个月湖广场一览无遗。
月湖如鉴。
月湖边,是那座巨大的钟塔。
“榆树湾真是好大喜功,喜欢奇伟之物。如此高耸的钟塔,上面如此巨大一口巨钟……这得耗费多少工匠的心血?”
杨鹤语气唏嘘之中,又难免复杂。
杨鹤见过西洋自鸣钟。
但论精妙精美,完全无法跟榆树湾产的手表和钟表相比。
更何况这座钟塔,上面的巨钟,在整个榆树湾村几乎都能看到。
每逢整点,巨钟鸣响,真的是宏大庄严。
杨鹤在《榆树湾日报》上看到过关于钟塔介绍的文章。
说这钟塔上的巨钟,行走精准,经年不出错。
自从钟塔落成之后,榆树湾理事院就正式宣布,全世界的时间,都以月湖广场的钟塔为准。
这座钟塔的时间,代表的是全世界的标准时间。
洪承畴则是沉默不语。
《今日新闻》曾经做过关于钟塔的系列报道,洪承畴恰好看到过。
榆树湾电视台的记者进入钟塔内部报道,可以看到里面一个个巨大的齿轮,构造复杂,富有工业美感。
那些部件,巨大,但是精密。
杨鹤只觉榆树湾好大喜功,喜欢奇伟之物。
洪承畴看到的,却是榆树湾强大的匠作能力。
他派出的那些工匠,真的能学到榆树湾奇淫技巧之术的精髓吗?
洪承畴简直不敢想象,如何才能仿制出这样一座钟表……
杨忠进来禀报之后,杨川生被带进来了。
贵宾包厢有一定的隐秘性,包厢门关上,还算安静。
洪承畴上下打量杨川生一眼:“胖了。穿得也体面了。你如今在榆树湾兵工厂,是什么职位?”
杨川生到了榆树湾之后,吃得好,过得舒心,自然胖了一圈。
他个子很高,以前瘦得跟麻杆一样,现在看上去很强壮。
杨川生:“我现在只是普通技术工人。”
他有所保留。
事实上,他现在在车间里已经是技术骨干。
洪承畴皱了皱眉头:“榆树湾正是用人之际,你又颇为机敏,竟然只是普通技术工人?”
杨川生:“是的。只因我从中部县过来,非本地人,他们不信任我,所以需要经过一段时间考核。”
洪承畴:“那你在兵工厂,可掌握了榆树湾燧发火枪和火药的制作之法?”
杨川生:“榆树湾兵工厂采用流水线作业,我在滑膛枪车间工作,只负责其中一个生产步骤。榆树湾滑膛枪,独特之处只在燧发装置和枪管。”
“但燧发装置和枪管,都是在其他车间制造,送到我们车间的,我接触不到。”
“至于榆树湾火药制作之法,更是严格保密,在独立厂区进行生产。”
杨川生脸上毫无表情,说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杨鹤在旁边不满了:“如此说来,你来了榆树湾数月时间,竟然一无所获?”
杨川生:“老爷息怒。实在是榆树湾有工业和安全部,负责工业和技术的管制。另外还有榆树湾情报局和锄奸队,专门查奸细,仿制榆树湾技术外泄。我们在这里,也不敢做得太过。所以,收效着实有限。”
洪承畴目光如鹰隼一般,盯着杨川生。
杨川生被看得发毛,低下了头,不敢跟洪承畴对视。
洪承畴:“杨川生,你可千万不要有二心。别忘了,你师父可还在延府军器局呢。你如果有二心,敢背叛朝廷,可是会害死你师父。”
“另外,你觉得,若是榆树湾知道了你朝廷坐探的身份,结果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