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川生浑身一僵,眼神中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杨川生不是一个胆小的人。
但是,自从来了榆树湾之后,杨川生的胆子越来越小了。
人的恐惧源自于未来,一个人如果不在乎未来的话,那么他将无所畏惧。
杨川生曾经是没有未来的。
他是匠户出身。
明代的户籍制度就是一道枷锁,从他出生起,注定他这辈子只能做工匠。
每年,他都需要向朝廷缴纳匠班银,随时还要准备接受朝廷的临时征召。
杨川生和师父都是手艺很好的工匠,而且,他们非常勤快。
饶是如此,每日辛勤劳作,也吃不饱饭,攒下的钱根本就不够交匠班银。
偏偏那匠班银一年年暴涨。
杨川生眼看着城里的匠户破产逃亡。
他觉得,他将来要么饿死,要么也是像其他匠户一样逃亡……
可一旦逃亡,脱离了户籍,子子孙孙要么是黑户,要么就是贼,是匪!
连个清白的身份都没有了。
怕是子子孙孙都要骂他。
他杨川生将来死了,也没脸见列祖列宗,在地下也享受不到香火了。
所以,杨川生根本就不怕死。
死了算球。
不用在这世上再受苦。
可来了榆树湾之后,杨川生吃饱穿暖了。
更是赶上榆树湾大发展的火红年代,对技术人才急缺。
杨川生身为年轻工匠,从小从事匠作,他的手艺和灵活的头脑,在榆树湾十分吃香。
他迅速获得兵工厂的赏识,得到了提拔和重用。
即便是在兵工厂这样的重点单位中,杨川生也是出类拔萃的。
短短几个月,他就拿到了两千五的薪资。
同龄人看着他,都是羡慕的目光。
杨川生吃得饱,吃得好;穿得暖,穿得好;最近又正在准备贷款买房。
跟陈小青的感情,也是一路高歌猛进。
放眼望去,未来一片光明,前方有幸福生活在等着他。
杨川生有了美好的未来,所以,他恐惧了。
他怕会失去这梦幻般的一切。
洪承畴见多识广,最会抓人的软肋。
这一句话,就戳中了杨川生的软肋。
这是杨川生最害怕的事情。
杨川生挺直着的腰杆,顿时弯了下来,整个人都变得卑微了,声音中带着几分祈求:“巡抚老爷,小人不敢背叛朝廷,小人……小人……”
洪承畴扭头,跟杨鹤对视一眼,两人都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满意的表情。
刚才杨川生进门的时候,腰板笔直,丝毫没有卑微的感觉,没有作为下人的觉悟,让他们看着很不舒服。
一个小小工匠,都敢在他们面前理直气壮地说话了……这成何体统!
榆树湾,败坏了社会风气!败坏了道德伦理!
还好,洪承畴几句话,就把杨川生给震慑住了。
现在的杨川生,卑躬屈膝,身体微微颤抖,眼神中带着恐惧……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样子。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味道。
如果这些贱民都敢在他们面前理直气壮的话,他们这士绅老爷,做着还有什么意思了?
杨忠在旁边站着,见到自家老爷得势,神情愈发得意。
小小草民,还敢跟老爷放肆,果然几句话就被老爷给镇住了。
“两位大老爷当面,你个小小贱民,还不跪下!”
杨忠一脚蹬在杨川生的后膝弯处,杨川生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杨忠顿时觉得脑灵盖都轻灵了。
爽!
这些天在榆树湾受的气,一下全都出来了。
洪承畴声音威严:“给你三天时间,一定要拿到榆树湾火铳制造之法,尤其是那燧发装置的制作之法,还有榆树湾新火药制造之法。三天之后,本官会再派人去找你,如果你做不好,就跟本官回延府,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洪承畴眼睛一抬,眸子中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杨川生身体抖了一下。
洪承畴看向杨鹤,见杨鹤微微点头,这才朝着杨川生抬抬手:“去吧。不要耍花样。不要以为榆树湾防卫团兵强马壮,就能保护得了你。先不说人家能不能容得了你这个奸细,即使容得了,本官手下标兵,也不是吃素的,来榆树湾杀个人,谁能拦得住?你更要为你的师父着想一二。如果你敢背叛,你师父会被打入大牢,遍尝酷刑。”
杨川生浑身力量像是被抽空一样,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洪承畴说完,不再看他,抬手拿起面前的茶杯。
杨忠得意洋洋,上前一把抓住杨川生的衣服领子,拎着就往外走:
“大老爷的话,你没听到吗?让你走,你还在这里赖着干嘛。”
杨川生麻木地站起来,被杨忠拉着出门。
来的时候,他眼神果决,腰板笔直。
出来的时候,一身卑微,像是提线木偶一样,眼神空洞,麻木。
杨忠这种事情做得多了,十分拿手。
拎着杨川生的衣服领子,一直到了楼下。
杨忠只顾扬眉吐气,心中得意,没有注意到在他们从包厢门口走出的时候,一个服务员正站在门口,端着盘子,似乎恰巧路过。
当然,杨忠即使看到,也不会放在眼里。
杨忠跟在督师老爷身边,一向不把那些下人当人看的。
服务员这种下人,在他眼里根本就不算人,他习惯成自然,根本就没有多想。
而在他们离开之后,另一个服务员走过来交接,跟那个服务员点头示意一下之后,那个服务员快步离开,径自走向顶楼,在走廊拐角处,拿起一部挂在墙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神农氏吗?我是铜芸,我有重要情报要向组织汇报……”
榆情局的地下情报员,都是用各种药材做代号。
铜芸是一种药材。
神农氏,则是榆情局总部联络人的代号。
……
一直到了大门口,杨忠才把嘴巴凑到杨川生耳边,压低了声音:“记着大老爷的话,不要找死。滚吧。”
杨川生后背弯了弯,声音干涩:“知道了,老爷。”
大老爷,就是大老爷。
他,终究是逃脱不了命运。
太阳已经落山,周围天地昏暗下来,灯光亮起。
月湖广场,霓虹绚烂,还是像往日一样精彩。
但是,在杨川生眼里,一切都已经失去了色彩。
他终究是不属于榆树湾。
广场上,儿童在嬉戏,玩耍。
男女老少说笑着,往玄天鉴的方向汇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