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青:“杨川生同志,对不起。是我只考虑自己了,是我一心想去辽东,忽略了你的想法。”
“我在思想教育学院上课时,听陈必达老师说过,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生活方式的权利。我们为了建设榆树湾伟大事业而奋斗,最终目的是为了让咱们汉人老百姓都过上幸福的生活。”
“如果为了建设伟大事业,而强迫咱们的百姓放弃自己的幸福生活,那岂不是舍本逐末了?”
“如果我们的广大青年,愿意奉献自己的青春,燃烧自己的热血,榆树湾会给他们十倍、百倍回报。”
“如果他们只愿意过自己的小生活,我们也要尊重他们……”
“杨川生同志,我不该逼迫你。”
陈小青话虽这样说,语气中难免带着失落。
说完,她转身缓步离开。
杨川生心如刀绞一般。
他感觉到,在他和陈小青之间,有一道裂缝正在产生。
两人相识以来,一直非常默契,这是第一次出现隔阂。
或许陈小青觉得他思想觉悟不高,太自私,觉得跟他没有共同的理想。
但问题是,杨川生也有这样的理想啊。
他也想到辽东去。
他愿意为榆树湾的事业而奉献青春,他愿意到辽东去奋斗。
这不是单纯的自我牺牲,这更是自我价值的体现。
有思想教育学院的辅导员,来兵工厂做过宣传。
沈阳兵工厂,正在筹建中。
沈阳兵工厂背靠辽东,辐射整个东北。
那里资源丰富,有品质良好、储量丰富的铁矿、煤矿,还有优良的港口。
而且,地势平坦,可以建设密集的铁路网。
沈阳兵工厂,前途无量。
关键是沈阳兵工厂正在筹建中,急缺各种人才,像杨川生这样的技术骨干,只要去了,立刻就能得到重用。
《今日新闻》《榆树湾日报》《广而告之》……各种媒体,再加上街头条幅,街头演讲,各种铺天盖地的宣传。
榆树湾所有人都知道,辽东美,辽东山清水秀,资源丰富,以后会是榆管区经济中心之一……
杨川生知道,他跟陈小青是有共同理想的。
可他身不由己。
现在却只能看着这道裂缝形成。
杨川生心中热血往上涌。
不管那么多了。
他突然生出一种冲动。
他要到辽东去,他要跟陈小青,一起为共同的理想而拼搏。
那是多么美好的生活。
杨川生步子刚迈出,旁边一个声音响起:
“杨川生,我是延绥镇来的,是巡抚老爷让我来联系你。”
杨川生的脚步,顿时僵住。
他回头,却见是一个游客打扮的人,在跟他说话的同时,眼睛看着月湖,似乎在欣赏月湖风光。
杨川生心里一沉,犹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巡抚老爷……派人来找他了。
杨川生顿时被从理想中,拉回了现实。
他终究不是榆树湾的人。
严格说起来,他甚至是榆树湾的敌人。
杨川生的脚步,再也迈不出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小青越走越远。
陈小青迈着步子的同时,耳朵却在听着身后。
她希望杨川生能追上来,跟她解释清楚。
哪怕两人真的没有共同理想,如果杨川生愿意跟她说清楚……陈小青也愿意放弃自己的理想,留在榆树湾,继续跟杨川生在一起。
陈小青是很喜欢杨川生的。
毕竟杨川生阳光明媚,生得俊朗,又是技术工人,挣得多,有前途,而且,两人平时相处得很好,两人有许多共同的兴趣爱好,他们都是伴随着榆树湾成长起来的新青年。
身后,似乎有杨川生的脚步声。
但……杨川生终究没有追上来。
陈小青的脸色,从有点生气,到真的生气,脚下步子也越来越快了。
杨川生暗叹一声。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一直在担心的事情,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杨川生:“巡抚老爷……有何吩咐?”
他在说出“巡抚老爷”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些干涩,有些不适。
换做以前,巡抚老爷这等大人物,对于杨川生来说,是高高在上的。
若是能有机会当面叫一声巡抚老爷,能入得巡抚老爷的法眼,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但现在,杨川生在叫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却是感觉有些屈辱。
“凡我炎黄子孙,人人平等”。
来榆树湾,初听这句话的时候,感到恐慌,觉得太过大逆不道了。
在听习惯之后,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入了心。
再开口叫别人“老爷”,心里有了羞辱感。
那人:“跟我走吧。巡抚老爷来了,要见你,你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天大的福分啊。”
杨川生深呼一口气。
这熟悉的味道,又回来了。
那人的语气,高高在上,带着几分施舍,隐隐还有几分暗示。
这是大明的腐朽浑浊气息。
每个人都想高人一等,巡抚手下一个传讯的,都趾高气扬,自认高人一等,还要趁机要挟一番。
按照正常剧本来说,杨川生此时应该满脸堆笑,奉上一些孝敬……
否则的话,就会惹得眼前这位不高兴,肯定要在巡抚老爷面前给他使些绊子。
杨川生的性子,本就不擅长这些。
此时他打心底感到厌烦,更加不可能给那人好处了。
那人见杨川生如此不开窍,冷哼了一声,很是不悦。
他知道榆树湾百姓收入很高,听说巡抚老爷派出的工匠,到了榆树湾之后都做了技术工人,收入远超普通人……
这个杨川生,身上肯定是有钱的,但连打点的一点小钱都不舍得拿出来,真是不识趣。
杨川生:“请这位大哥带路。”
那人:“老哥?大哥是你叫的吗?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卑贱的匠户罢了。就算这次事成,撑死给你转吏户,能不能安排实缺,还得看爷一句话。你到底懂不懂事?”
那人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伸出两个手指来,朝着杨川生捻了捻。
这是数钞票的动作。
他要钞票。
杨川生愈加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