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榆树湾,就没有他现在的好生活。
榆树湾现在的好生活,不是从天而降的,这是玄清公的恩赐,同时也是榆树湾老百姓靠着双手,一砖一瓦建设出来的。
杨川生来得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坐享其成的人。
杨川生在听到“到塞外去,到辽东去,到榆树湾和老百姓需要我们的地方去”,这样的号召的时候,也会浑身热血沸腾。
但是,他不能啊。
杨川生是有任务的。
他是洪承畴派来的坐探。
是洪承畴派他来榆树湾偷学技术的。
杨川生在从中部县出发的时候,心里的确是只有偷学技术的念头。
但现在,他的心早就属于榆树湾了。
他喜欢榆树湾的生活。
他爱榆树湾。
他在这里过得很快乐……前所未有的快乐。
在这里,他甚至遇到了自己喜欢的姑娘。
但……榆树湾给他安排的任务,像是阴影一样笼罩在他的头上。
榆树湾非常重视技术保护。
为此,甚至成立了“榆树湾工业和安全部”,专门负责工业和技术出口管制。
同时有榆树湾情报局和锄奸队配合工业和安全部的工作。
杨川生在兵工厂工作,是重点涉密单位。
榆树湾思想学院的宣传员经常进厂宣传,讲技术保密的重要性,并且让大家留心观察周围的人,一旦发现有谁是异常的,要及时举报,要防止奸细渗透到身边来。
每次杨川生都听得心惊胆颤。
他对自己的身份,感到提心吊胆。
同时心中更是满满的愧疚。
杨川生已经融入榆树湾了。
他来了榆树湾之后,感觉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
每个人都尊重他。
他也尊重每个人。
这样大家都平等,不用担心一句话得罪了哪位大人物,就莫名其妙被吊起来打,被训斥……
这样的日子,简直太快活了。
可他是坐探啊。
他怎么就是坐探呢?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杨川生不知道哭了多少回。
他想找组织,坦白自己的身份。
但是他不敢。
他怕坦白之后,他就成了劳改人员了。
以后,他就再也不能做技术工人,从事他喜欢的技术工作了。
周围那些和蔼可亲的同志们,也都不会再拿他当同志了。
杨川生简直不敢想象那样灰暗的生活。
他更怕陈小青知道他的身份之后,会对他失望,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甚至还会大骂他是个骗子,欺骗了她的感情。
杨川生甚至不止一次做梦,梦到他的身份暴露,被周围的同志们唾弃,陈小青更是痛哭流涕,对他横眉冷目,怒斥他……
杨川生完全接受不了那个结果。
他每天都生活在恐惧之中……恐惧身份被人发现,恐惧巡抚老爷派人来找他……
杨川生是既害怕身份暴露,又不想出卖榆树湾。
陈小青之前就跟他说过去辽东的事情。
陈小青有个梦想,就是到辽东去,为炎黄子孙开疆拓土,同时,也可以实现个人价值。
陈小青是个好姑娘。
她没有自己一人做出决定,而是来找杨川生商量。
杨川生也想去啊。
现在的榆树湾,处于火红的时代,空气都是滚烫的。
杨川生也想为榆树湾的建设事业添一把火。
但是,他不能去辽东。
他是坐探。
他是巡抚老爷派来的。
而且,他是巡抚老爷最看重的人。
若是哪天,巡抚老爷派人来找他,发现他去了辽东,一怒之下,定会告发了他的身份……
杨川生仅仅是想一想,就感到不寒而栗。
杨川生低下了头。
他有一肚子的话,但是,没法跟陈小青说。
陈小青看出杨川生的纠结。
当然,她不知道杨川生纠结的原因,只以为杨川生是舍不得榆树湾这繁华的生活,不愿意去辽东吃苦,怕吃亏。
陈小青的语气,温和了几分:“杨川生同志,我知道你很纠结,其实,你不用太纠结。榆树湾让咱们去辽东去,也没有亏待咱们啊。”
“理事院为草原丝绸之路和辽东大开发,制定了非常好的优惠政策。”
“到辽东去的人,都能获得房屋和田地,还能现金补贴。那里有大量的工作岗位,没工作的,能安排好工作;有工作的,跟着单位过去的,基本都能升职。”
“我们单位有个姐姐,是第一批去辽东的,现在都已经是一个分公司的总经理了。”
陈小青目光明亮,充满了向往:“而且,听说辽东的风光特别美。那里山清水秀,水草丰茂,空气清新而湿润……《今日新闻》和《广而告之》上都播放过辽东的风光,《榆树湾日报》上也刊登过许多文章,带照片的,专门介绍辽东山水之美。”
“辽东真的好漂亮啊,我很喜欢那里。我觉得我们应该响应榆树湾的号召,走出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陈小青的语气,十分诚恳。
杨川生眉头紧锁。
他心里,那叫一个纠结啊。
辽东啊。
正如陈小青所说,《今日新闻》《广而告之》和《榆树湾日报》上,都曾做过专题报道,介绍草原丝路和辽东。
草原丝路,沿途有沙漠,有草原;
辽东有青山绿水,有肥沃的黑土地,有滔滔大河和澎湃的大海……
那里有广阔天地,年轻人大有可为。
杨川生本人,也非常想去闯一闯。
更何况,这还是陈小青的梦想。
可是……
杨川生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条被铁链子锁住的狗。
陈小青看着杨川生纠结的样子,她眼中的光渐渐黯淡,脸上的笑容消失。
下一刻,她努力挤出笑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