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今天敢当面提加饷,明天就敢兵变闹饷。
榆树湾给的太多了。
洪承畴是无论如何,也跟不了的。
这队家丁,不能继续在这里驻守,带回去,洪承畴也不敢用了。
既然如此,只能废了他们。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个道理,洪承畴是懂得的。
他极为果断,丝毫不拖泥带水。
杨达心里乱糟糟的。
他没能说服洪爷给大家加饷,也就算了,竟然还触怒了洪爷,要把大家调走。
他真是没法向大家交代。
但是,没法交代,也得硬着头皮交代,丝毫拖延不得,他们得收拾行李,一会儿跟着洪爷走呢。
刚回来,几个家丁立刻围了上来:“杨爷,怎么样?”
“杨爷,洪爷答应给咱加饷了吗?”
“……”
杨达只能摇摇头:“没有。大家收拾行李吧。洪爷下令,让咱们回延绥镇。这里,换其他人驻守。”
这番话一出口,顿时炸了锅一般,鼓噪起来了。
“什么?洪爷没答应加饷,还要让咱们回延绥?”
“洪爷这是不让咱们活了啊。这不是逼着咱们学守城卫所兵,要咱们围灰围巾吗?”
“这军器局,一直都是咱们在驻守,凭什么说让出去,就让出去?”
“洪爷也得讲理啊!”
“……”
一群人正吵吵闹闹。
忽然,一阵脚步声响起。
一哨家丁手持武器,围了过来。
“这是干什么?”
“洪爷要对咱们下手吗?真是好狠的心!”
“大家不要束手就擒!正好趁机反他娘的!”
“杨爷,我们怎么办?你快拿个主意。”
“杨爷,带着大家反了吧!投榆树湾去。”
“……”
这些家丁,也不是好惹的,立刻有人擎起兵器,试图结队自保。
不过,杨达威望显然不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杨达心里也是一团乱,毫无头绪。
每月只拿这三两饷银,他也十分不满。
但杨达跟了洪爷多年,是洪爷一手带出来的,他心里压根就没有反洪爷的念头。
那百户官带着一哨家丁,将杨达这一队家丁包围。
双方都是穿着鸳鸯战袄,都是一样的装备,甚至双方之间颇为熟悉,对面就有很要好的伙计。
杨达努力冷静下来,高声质问:“张百户,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百户:“洪爷有令,你们所有人立刻放下兵器,接受调遣,回延绥镇。洪爷答应,可以既往不咎,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说完洪承畴命令之后,张百户才语气一缓:“杨达,不要让我们难做。快放下兵器。你们要是敢反抗,洪爷的手段,你们是知道的。”
洪承畴的震慑力,终究是在。
杨达犹豫间,张百户抓住机会,快步上前,打落杨达手里的刀。
杨达手下,有人想反,有人犹豫,杨达不带头,群龙无首,乱糟糟中,很快被全部制服。
因为洪承畴足够果断,一场闹饷的闹剧,就这样被压下去了。
洪承畴在听到手下禀报之后,却是丝毫喜意也无。
这都是他辛苦豢养的家丁啊。
仅仅因为听说榆树湾给士卒发的粮饷之丰厚,见识了榆树湾的新生活方式……就心生倒戈之意。
榆树湾不用一兵一卒,不用一刀一枪,就废了他一队精锐家丁。
洪承畴突然想到,若是他换防之后,新换防过来的家丁,在知道守城卫所兵从榆树湾拿到的饷银有多丰厚,见识过榆树湾新生活方式之后……会不会也要闹饷,也要心生倒戈之意?
洪承畴额头直跳。
他头疼。
……
“孩子,此去榆树湾,风险大,变故多,你年轻,师父怕你把握不住。这种差事,应该交给师父去。师父年纪大了,没几天好活,就算出了什么事,也没有遗憾。”
临行告别,川生师父老泪纵横。
他没有儿子,川生是他的儿徒,他指望川生养老送终的。
老人说的是真心话。
到了他这个岁数,一眼看到人生尽头,他不怕死,他怕的是死后没人给他送终。
杨川生声音哽咽:“师父放心,正因为孩儿年轻,孩儿扛得住。孩儿一定会平安从榆树湾回来,再来看师父。”
川生师父:“榆树湾不尊教化的地方,孩子你不管遇到什么事,能忍则忍。只要找到机会,就逃回来。能否学到各种奇淫技巧之术事小,保命事大。你只要去过榆树湾,哪怕再逃回来,是事不谐,相信府台大老爷也不会要你的命。”
川生师父叮嘱,只要能保住命,逃回来,总比留在榆树湾强。
……
千叮咛万嘱咐中,杨川生一行人上路了。
十几个工匠,穿着满是补丁的衣服,每人背着一个包裹。
杨川生的包裹里,是几张蒸饼,还有几块碎银子,和一些铜钱。
穷家富路。
师父生怕他在路上受委屈,把不多的储蓄,几乎全让他带上了。
杨川生等人被关进军器局三个多月时间。
一队家丁把守大门,隔绝内外,没有洪爷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现在,终于走出那扇大门,杨川生恍惚之间,竟然有种陌生的感觉……
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不是恍惚的错觉,而是事实。
这条大街,真的变得陌生了。
大街上,人人都穿着干净的衣服,面色红润。
杨川生走在人群中,不由感到自卑。
整条街道,更是干干净净。
大街上,挂着一个个红色条幅:
【玄清公万胜!万胜!万万胜!】
【提高警惕,保卫榆树湾发展成果,人人有责!】
【动员起来,讲究卫生,减少疾病,提高健康水平!】
【……】
杨川生认字,但许多话串联起来,让他既熟悉,又陌生。
似乎是看懂了,似乎又没能理解……
旁边一个工匠凑了过来:“川生,榆树湾好像来中部城了,咱们还用特意去榆树湾吗?”
杨川生也是有些懵。
看大街上的条幅,中部城似乎真的变成榆树湾了。
不过,榆树湾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在杨川生之前的想象中,榆树湾是不尊教化之地,那里的巨寇,让巡抚老爷都感到棘手……
流寇所过之处有多可怕,杨川生是知道的。
可榆树湾,似乎有些不一样?
看街道两边,小吃摊子随处可见。
每个摊子前,都有人在吃东西。
那喷香的馄饨,大碗的羊杂碎,看了就让口水直流。
路边的店铺,全都开门营业,生意兴隆,更多了许多新店铺,其中卖的奇物,看得杨川生眼花缭乱。
这哪里是贼寇肆虐的乱世?
这分明是一派太平盛世气象啊。
杨川生搔搔脑袋:“榆树湾,还是要去的吧?巡抚老爷是让咱们去……”
杨川生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
大街上人多耳杂,不能让人给听了去。
没见那条幅上写着大字“提高警惕,保卫榆树湾发展成果,人人有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