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甚好。
杨川生暗暗吁一口气。
听洪老爷平时所言,那榆树湾似有反意,想来定是贼寇汇聚的凶险之地。
此一去,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罪,还要提心吊胆,防止被榆树湾发现。
坐探的身份一旦暴露,下场往往是极惨的。
这种苦,让他杨川生来吃就好了。
他年轻。
师父年纪大了,留在军器局,安安稳稳享福,才是最好。
杨川生:“多谢老爷。”
洪承畴留下川生师父,当然是有用意的。
杨川生从小跟师父长大,师徒俩情同父子。
洪承畴在二十里店服务区见识过榆树湾的花花世界,而今中部县城都已经受到影响,失去了原本的淳朴本色。
他怕杨川生这一去,把握不住,投靠了榆树湾,损失一个娴熟工匠事小,他偷学榆树湾奇淫技巧之术,仿制榆树湾奇物的大计失败事大啊。
把川生师父留在军器局,关键时刻可以作为要挟,逼迫杨川生就范。
洪承畴所图甚大,除了自行车和火枪之外,他还想要榆树湾的明珠琉璃灯、水泥、香胰子、四轮马车、滴滴涕杀虫剂……
那明珠琉璃灯,在洪承畴看来,价值比想象之中,还要更高。
明珠琉璃灯,夜晚能把街道都照得通亮,不仅方便人夜行,还能防盗匪。
明珠琉璃灯入户,晚上灯光明亮,可以秉烛夜读,有利于教化百姓。
这年头,不要说普通百姓了,就连一般地主富户家里,到了晚上也舍不得点灯。
地主家晚上也是早早吃完饭睡觉,谁要是不懂事,晚上没急事点了灯,老爷和太太也会大骂败家子。
只有读书人晚上点灯读书,一般是被允许的。而且,大多殷实富户,还会大为赞赏。
当然,很多读书人,晚上是点不起灯的。
“明珠琉璃灯,近有利于照明夜路,防御贼寇;远有利于推广教化……”
“若是用之于军营之中,更是有妙用奇效。”
洪承畴越是想,越是觉得榆树湾奇物太多了。
“必须多遣工匠。”
“榆树湾之所以富庶安宁,多是依仗这诸多奇物。”
“若是能将这些奇物制造之法学到手,上奏朝廷。朝廷集合天下之力,大量制作,岂是榆树湾可比?”
“此乃学习榆树湾之长技,以克制榆树湾。”
洪承畴思虑周全,觉得此计可行。
唯一变故,或许就是榆树湾是否真有神仙庇佑?
这种鬼神之事,洪承畴却是无奈了,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洪承畴又选了十几个工匠,全都是年轻机敏,手艺不俗的。
洪承畴把他们叫到当面,亲自勉励一番。
这十几人,除了杨川生以外,其他都不是中部县人,而是洪承畴从延绥镇其他地方调来支援中部县军器局的工匠。
洪承畴觉得,中部县正在悄悄起变化,已经被榆树湾渗透,不可信任。
他甚至考虑,要不要把军器局这一摊子,搬到延绥镇去?
不过,延绥镇距离榆树湾太远。榆树湾一旦出现新的奇物,延绥镇接受,不如在中部县这样便利。
从中部县到延绥镇,横跨半个延府,中间沟沟壑壑,道路起伏不定,又多流贼巨寇藏匿其中,若每次来往都要调兵护送……钱粮消耗颇巨,洪承畴无法承受。
多方考虑之下,只能把这个摊子继续留在中部县,只要留下心腹家丁,守护军器局,隔绝内外,想来不会出问题……
洪承畴刚念及此,就见杨管队走了过来。
杨管队硬着头皮,恭声问候:“洪爷。”
洪承畴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杨达啊。有什么事,说吧。”
管队杨达:“洪爷,小人本不想来,但手下那些兄弟逼迫得紧。洪爷,小的们在这里驻守这些天,日子不好过啊。”
“洪爷进城,当是看到城里的变化了。自榆树湾来了之后,阖城百姓,人人都能吃饱饭,人人都能穿新衣。”
“守城卫所兵,似已倒向榆树湾。他们每月,能从榆树湾领银四十两,每天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小的们对洪爷,都是忠的。但小的们心里不平啊。小的们可都是百里选一的精锐。小的们跟着洪爷,上阵搏杀,裤带别在腰带里,眼睛都不眨一下。”
“洪爷让小的们在这里驻守,隔绝内外,小的们日夜轮值,勤勤恳恳,不敢有丝毫疏忽大意。”
“可看一看小的们身上穿的?棉甲都带着补丁。每月饷银三两,还要拖延数月。小的们平日里,都是借钱勉强度日。”
“这时间久了,也怪不得兄弟们有怨言。洪爷还请体谅小的们。这饷银,若是能涨一涨,小的也好跟兄弟们交代,也能安抚他们。”
洪承畴闻言沉默。
管队杨达躬身低头,不敢直视洪承畴。
洪承畴脸上表情不波,心中却是轻轻叹一口气。
人心散了……这队士兵,不能继续在这里镇守了。
洪承畴手下,总共豢养了五百家丁。
这五百人,他每月给三两饷银,已经极为吃力。
饷银拖延数月,不是洪承畴想拖延,而是他手里着实没钱……
洪承畴不知道榆树湾为何能如此豪奢,竟然给中部城的守城卫所兵,都开到每月四十两的饷银。
如此养兵法,得耗多少钱?能养多少兵?
榆树湾用此法能养多少兵,洪承畴不知道。
洪承畴只知道,他是无论如何,承受不起如此养兵法的。
洪承畴没钱给这队家丁涨饷银,那就只能把他们调走,换下一队家丁来驻守。
洪承畴:“杨达啊,你们队在这里驻守,有多久了?”
杨达:“从年前至今,三月有余……”
杨达很想加一句,他们最后一次领粮饷,是在年前。至今,粮饷又已拖延三个多月了。
洪承畴:“三月有余,时间是有些太长了。你们都是有家室的人,让你们长期在外,无法顾及父母妻儿,有违孝道,有违人和。通知你队士卒,收拾行李,一会儿跟本官离开。这军器局,本官会换其他人来守。”
杨达一愣,抬起头来:“啊?”
他很快反应过来,洪爷这是要把他们调走啊。
杨达只是想涨一涨饷银,但是,没想离开中部城。
他们自入驻以来,是眼睁睁看着城里一点点变化的。
现在的中部城,街道干净,街边各种小吃,随处可见,还有各种奇物售卖……
出城二十里,榆树湾建起的二十里店服务区里,有玄天鉴可看,不用花钱,想看就看。
这样的日子,不要太舒服。
杨达知道,不光是他不想离开,他手下那些兄弟们,也都不想离开。
他们只是抱怨饷银太低而已。
榆树湾新式生活虽好,但处处需要花钱啊。
如果洪爷肯给他们涨一涨饷银,他们继续在这中部县军器局驻守,是很好的。
不曾想,洪爷竟然直接要调他们离开。
杨达慌了:“洪爷,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洪承畴:“我意已决。此事就这样定了。下去吧。”
杨达顿时如遭雷击一般,愣了片刻,才拱拱手,应一声命,转身离开。
洪承畴看着杨达失魂落魄的背影,神色阴翳,他抬手,招呼一名百户官过来。
那名百户官拱手:“洪爷。”
洪承畴:“你带一哨人,去把杨达他们队围了,把他们所有人兵器都下了,随队押送回延绥。”
那名百户官身体一怔,猛地抬起头来,大是惊讶。
洪承畴脸一沉:“怎么?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那名百户官赶紧道:“不。属下这就带人去,把杨达他们队围了,把他们的兵器都下了。不过,万一他们反抗,怎么办?请洪爷指示。”
洪承畴眼中寒光一闪,淡淡吐出四个字:“格杀勿论。”
那名百户官微微颤了一下,应一声诺,转身快步离开。
洪承畴轻轻叹息一声。
他手下,只有五百家丁,每一名,都是从边军中遴选的精锐,都是他消耗了大量钱粮豢养的。
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这些家丁,每折损一个,洪承畴都会无比心疼。
但现在,一下就废掉一队人马……
这种损失,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弥补回来。
洪承畴的心,抽搐了一下。
可他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那队家丁,人心已经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