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丁语气酸溜溜的:“人家摇身一变,现在每月挣四十块银元。而且,每月初一就把当月的粮饷发到手……白花花的银元啊,一大包。不要说拖欠了,人家是提前一个月发。”
人的心理,往往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一切不满都是来自于对比。
洪承畴手下家丁,每月三两银子。
虽说自天启年开始,陕西连年大旱,粮价飞涨,现在要四五两银才能买一石粮。
他们做家丁拿命拼杀,一个月连一石粮都挣不到。
但他们在营中混口饭吃,这三两的饷银,虽说会拖欠几个月,但终究有银子进账,平日里腾挪借贷一番,家里也能勉强度日。
只要不是家里人口太多,拖累太重的,基本上不至于被饿死。
相对于遍地流民和饿殍来说,他们的日子着实算是不错了。
大家也都满意。
但自从见识过榆树湾管理区的生活之后,他们心里开始不平衡了。
在榆树湾管理区,随便一个青壮,只要愿意卖把子力气干活的,每月都能拿千八百块钱的钞票,折合白银四五十两。
中部县城守城的那些卫所兵,暗地里投了榆树湾,立刻领到了下发的崭新的鸳鸯战袄,只需要在脖子里围一条灰色围巾,以示区别,就能领榆树湾一份俸禄。
榆树湾给卫所兵发钱,是直接发银元啊。
白银铸成的银元,每块一两重,白花花的,要多漂亮,有多漂亮。
每月初,就能发到手四十块,带回家里,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
简直让人羡慕得眼睛都绿了。
给新投靠的卫所兵们发银元,而不是钞票……这是榆树湾理事院和防卫团指挥部共同做出的决定。
虽然说,现在榆树湾管理区内,无论是理事院等官方部门,还是普通商户老百姓,都愿意接受粮食钞票。
但白银必定更加深入人心,摆在眼前时,给人的震撼也更强一些。
当分发银元时,一箱箱银元抬上来,一堆堆银元碰撞,如水一样流下来,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白的耀人的眼……
然后,一枚枚数出来,用盘子托着,每人一盘子……
那种让人痴迷的感觉,根本就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效死!
接过银元之后,士兵心里唯有效死这一个念头了。
洪承畴手下这些只能干看着的家丁,更是眼馋到流口水,心里酸得冒泡。
另一名家丁:“照啊。那些守城的卫所兵,都是什么货色?想当家丁,也没人要的。他们现在,竟然大盘拿银子,咱们每月三两,还要欠半年……凭什么啊?”
又一名家丁:“我脖子里也可以绑灰围巾啊。我领银子时也可以喊‘拿的是榆树湾的银子’‘吃的是榆树湾的饭’,我可以喊得比他们还大声。我也可以爱榆树湾啊。”
那管队杨爷脸色接连变换,十分难看。
从感情上来讲,他深受洪爷信赖,被提拔为家丁管队,拿的也比普通家丁多一些。
按说,他应该忠于洪爷才对。
事实上,这管队本来也是这样做的。
他从年前开始带人驻守军器局,眼看着中部城日新月异的变化。
普通老百姓渐渐能吃上饭了;城里街道变得干净了,天天有人洒扫,还有人背着喷雾器,喷杀虫剂;穿干净新衣的人越来越多;沿街的店铺活跃起来了,大街上的各种小摊也多了,竟然有许多人有钱吃各种小吃,买各种小玩意儿……
只有他们这队家丁,一直没有任何变化。
刚来军器局驻守的时候,他们器宇轩昂,优越感十足。
他们是延绥巡抚洪爷手下的家丁,他们是边军中的精锐。
他们不但作战勇猛,阖城百姓能安居乐业,都得靠着他们……而且,他们的粮饷,能让家人活命……
但随着时间流逝,中部城阖城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过,人人能丰衣足食,反观他们,还是刚来时的样子,甚至穿的鸳鸯战袄,都是刚来时的那身。
榆树湾理事院在中部城开了办事处,提倡榆树湾新生活方式,开展文明卫生城市建设活动,在大街上宣传要勤洗衣服,勤洗澡。
大街上,人们都变得干净起来,衣服簇新而清爽。
他们这队家丁,却还是老样子。
平日里行军打仗,哪有洗澡洗衣服的条件?
再者说,他们身上的鸳鸯战袄,可是十分宝贵的,哪能轻易清洗?
那棉片,洗了就不能防御箭镞了。
还有里面缀着的铁片,洗了不得生锈,朽烂?
一身鸳鸯战袄,价值银二十两。
一旦洗坏,哪有新的替换?
鸳鸯战袄,一向是上身之后,穿到烂,或者穿到战死……甚至战死之后,被人扒下来,敌人最多洗去血污部分,未必清洗全甲,就穿在身上了。
以前大家都这样,不算什么。
可最近,城里大街上人们都穿得干净了,遇到他们,都是掩鼻绕着走……
这队家丁跟着洪爷,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不过,中部城不同以往。这里事实上是榆树湾在维持秩序。
这队家丁,是见识过榆树湾的手段的。
在二十里店服务区,就连洪爷当面,也得向榆树湾民团低头。
洪爷安排他们在这里的时候,特意叮嘱过,一定不要挑事,若是跟榆树湾发生冲突,能忍则忍。唯有一条底线,不能出错,那就是守好军器局,隔绝内外。
没有洪爷的手令,任何人不许进入军器局,里面的任何工匠,也不许出来。
这一队士兵抱着大局为重的态度,几乎成了人人嫌。
榆树湾理事院中部办事处的人,更是天天背着喷雾器,来给他们喷杀虫剂。
这队士兵,对此倒是不太反感。
因为城里人人都喷杀虫剂。
而且,自从喷了杀虫剂之后,身上的确是没有跳蚤虱子了。
他们从小就被跳蚤虱子烦扰,突然有朝一日,身上没了跳蚤虱子,别提多舒爽了。
就这样几个月过来,潜移默化中,这队士兵对榆树湾新生活方式越来越是向往。
他们本是边军精锐啊。
他们原本过的日子,跟普通老百姓比,那就是人上人啊。
怎么现在成了人人嫌?
每个月三两的饷银,还要拖欠……在中部城,真的是不够花,完全不够花。
眼看着守城的卫所兵下值之后,呼朋引伴,大吃大喝……他们身为家丁,却只能远远闻闻味儿,默默回住所,一天两顿糙米,勉强填饱肚子……
能支撑到现在,还没叛走……公平来说,这队家丁对洪承畴,真的已经很忠心了。
可忠心终有耗尽的时候。
管队杨爷:“洪爷也不易。我们五百家丁,骑兵都是一人双马,人吃马嚼,每月消耗无算。火器手装备鸟铳、迅雷铳,每月火药消耗,火器毁损,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洪爷还主持了这个军器局,像是无底洞一样,银子一直往里填……”
还是刚才带头那家丁:“杨爷,洪爷不易,我们知道。但我们也要吃饭,我们家里还有好多张嘴等着呢。连那些守城的卫所兵,每月所得饷银都十倍于我等,这让兄弟们心中如何能平?”
另一名家丁:“是啊,杨爷。洪爷好不容易来了,你无论如何,得跟洪爷说一说。总这样下去,可不是个事儿。”
又有人附和:“杨爷,你今天不说,这次洪爷要是走了,兄弟们可不保证能守得下去啊。万一哪天兄弟们忍不住,也去戴了灰围巾……跟洪爷连个招呼都不打,洪爷面子上须不好看。”
管队杨爷看着一张张激愤的脸,知道压不住了。
戴上灰围巾,就能拿十倍饷银……
这时候,谁也不能阻止他们爱榆树湾。
这时候,谁阻止这些家丁爱榆树湾,谁就是他们的敌人。
管队杨爷:“你们守门,我进去跟洪爷说。”
他一咬牙,转身进了大门。
……
军器局,铁器作。
“慢着。”
“慢着点。”
年轻的工匠杨川生在作坊前面的砖路上试骑“自行车”。
这辆自行车,是杨川生师徒俩,带着几十名工匠,耗费了几个月时间,仿制出来的。
旁边路上,停着三辆榆树湾产的自行车。
洪承畴站在旁边,看看仿制的那辆,再看看榆树湾原产的……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只能说,这辆仿制的自行车,勉强算是徒有其形。
仿制自行车的轮毂,竟然是木头的,包以铁皮,外面似乎还有一层兽皮……
杨川生骑着,吱扭扭响,速度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