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川生一伙人像是闯进皇宫的乞丐一样，看什么都好奇。
他们正四处看着，一个带着赤黄两色袖箍的老爷子走了过来。
“你们几个，是干什么的？怎么穿得这么脏？年纪轻轻的，还穿着旧时代衣服，一身补丁……是甘心做懒汉，不愿意干活吗？”
什么是旧时代衣服？
杨川生等人没听过这个词，但是，也大概能猜出来。
看大街上，大部分人穿的都是簇新短衣，款式跟以前的略有不同；布料和印花，更是大大不同，看上去精良许多。
或许榆树湾带来的这些新衣服，叫做新时代衣服？
两色袖箍老爷子正上下打量着杨川生等人，眼神不喜中带着几分警惕。
杨川生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了，他怕自己刚出来，就被人给抓了，去榆树湾做坐探的事情，可就要泡汤。
杨川生：“老人家，我等都是工匠，给衙门抓去赶制铠甲兵器，关了几个月。今天刚出来，看咱们中部城，跟变了天一样，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袖箍老爷子神色立刻缓和了许多：“原来是这样，那你们可够倒霉的。咱们榆树湾啊，的确是变了天了。现在榆树湾来了，大家只要愿意卖把子力气的，都能吃饱饭，穿暖衣。你们是工匠，工钱更高。榆树湾最喜欢工匠呢。”
杨川生：“啊？”
杨川生等人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袖箍老爷子已经招呼着他们：“走走，跟我走。瞧你们这一身……身上肯定有跳蚤。你们也别乱跑了，省得到处传染跳蚤虱子。我先带你们去喷点杀虫剂，把跳蚤虱子杀一杀。然后，我带你们去办事处招工大厅，给你们找工作。”
杨川生：“老人家，我们没钱……”
杨川生背包里，倒是有几块碎银子，还有一些铜钱。
但那是师父给他的盘缠，关键时刻可以买粮活命的。可不敢拿来喷什么杀虫剂，杀跳蚤虱子。
袖箍老爷子哈哈一笑：“不要钱。这是榆树湾的善人们出钱，赈济咱们的。你只要记住榆树湾的好，就行了。”
杨川生：“不要钱？”
他们倒是在说书先生的嘴里，听到过说有古代的大善人，遇到大疫之年，有当街赈济汤药的。
可从没听说有人赈济什么杀虫剂，帮人灭杀跳蚤虱子的……
袖箍老爷子根本不容他们分说，催促他们只管走。
杨川生等人只能跟着。
大街上，有人拉着架子车，架子车上是一个大桶，桶上写着【滴滴涕杀虫剂】【跳蚤虱子一扫光，干净卫生保平安】
每辆架子车，配合两人，算作一组。
其中一人拉车，另外一人背着喷雾器，手中喷杆喷洒雾气。
袖箍老爷子招呼着：“小孙，来来来。这几个人是工匠，被衙门抓去做工，刚放出来，快给他们好好喷喷药，把他们身上的跳蚤虱子杀一杀。”
那背着喷雾器的年轻人，正是被叫做小孙的，他答应一声，过来在杨川生等人身上上下喷遍了。
一边喷，那袖箍老爷子一边喋喋不休：“别怕，这杀虫剂只杀虱子跳蚤，不毒人。回去之后，这身衣服拆洗一下……嗨，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只要去找活干，办事处就给你们发新衣服。这旧衣服，不要也罢。现在连我们老头子，都不愿意穿这种旧衣服了，布料穿着不舒服，关键是容易传染瘟疫。”
“这瘟疫啊，一定要重视。咱们刚过了几天好日子，可不能闹了瘟疫了。理事院说了，一旦闹瘟疫，就是劫数，玄清公也救不了所有人。新闻上说，现在山西潞安府，还有延绥镇，都已经爆发瘟疫了，但那是朝廷的地盘，人命不值钱，死多少人，也没人管……甚至没人知道死了多少人，那里的老百姓可怜啊，连饭都吃不上呢。”
“潞安府离咱们多近啊。从河津渡口过了黄河，就是平阳府，平阳府东边，就是潞安府。延绥镇就更不用说了，就在北边。延绥镇的人，往南去关中，咱们中部是必经之地啊。”
“这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指不定哪个，就把瘟疫给带来了呢。所以啊，咱们再小心也不为过。”
“榆树湾给咱们定这些规矩，都是为了咱们好，都是保咱们的命的。听榆树湾的话，按榆树湾的规矩办事，总没错的。”
“不要舍不得这身旧衣服，榆树湾还能害咱们吗？”
“还有你们家里的旧被褥，该扔就扔，该换就换。要实在舍不得扔，也得拿杀虫剂喷一喷，用开水煮一煮，然后用硫磺皂洗。”
杨川生等人听着，连连点头。
在军器局里关了三个多月，对于他们来说，仿佛过了一辈子一样。
现在出来，真是换了一番天地。
以前哪有人管他们身上有没有虱子跳蚤？家里有没有虱子跳蚤？
连他们有没有饭吃，都没人管他们。
他们每天一睁眼，想的也都是今天怎么才能吃进嘴里饭，想的是去哪里借点钱买粮……
现在，有善人赈济杀虫剂，给他们没啥跳蚤，虱子。也不知道管用不管用，但这份心意，真是让他们心里暖暖的。
喷完杀虫剂，果然没人跟他们要钱。
袖箍老爷子又带着他们去办事处。
办事处全称是榆树湾理事院中部县办事处，就在县城最繁华的十字街。
这间门脸原本是一家布行，没扛过饥荒，倒闭了。
榆树湾理事院把门脸，连同后面一座宅子，一起租了下来，打通改造。
现在这座宅子是中式传统建筑，但窗户更大，镶嵌着琉璃镜；屋顶有太阳能电池板，屋内明珠琉璃灯亮如白昼；地面铺上了陶瓷地砖，墙面刷白，屋内视线极好。
屋子最里面，一个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个办事员。
杨川生等人走进来，畏畏缩缩，脚步都不敢迈了。
袖箍老爷子带着他们，直奔柜台前：“同志，他们几个都是工匠，之前给衙门赶制兵器铠甲，关了几个月，刚出来，想找活干，我就把他们带过来了，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活安排给他们。哦，对了，我带他们喷过杀虫剂了，同志你放心，他们不会传染跳蚤虱子。”
办事员面带微笑：“老爷子辛苦了。”
袖箍老爷子：“没什么，都是应该的。那我把他们交给你了，我那段大街没人替岗，我还得回去盯着呢。”
他又对杨川生等人道：“到了这儿，你们就不用愁吃，不用愁穿了。记住，最重要的是跟着榆树湾走，守榆树湾的规矩。榆树湾给咱们饭吃，咱们不能没良心。”
袖箍老爷子交代完，转身离开。
办事员：“你们会写字吗？”
杨川生：“我会……当年跟着师父，识得几个字。”
其他几个工匠，大多也都点头说会。
大明百姓的识字率，虽然不能跟后世比，但是，比大清要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大清有意愚民，控制老百姓识字率。
并且污名化大明，对关于明史的许多资料，进行禁毁或者删改。
明朝中外交流有一定规模，许多外国人到大明，写游记等，做过文字记录。
比如利玛窦写的《利玛窦中国札记》，记录“在中华帝国，几乎每个村庄都有自己的学堂，孩童从五岁开始学习书写汉字……即便普通农夫亦能书写契约。”
这是因为科举效应，“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观念深入人心，只要能吃饱饭的家庭，都愿意让自己孩子读书，万一孩子有头脑，不敢奢望中进士，就算是能中举人，或者中个秀才，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在金尼阁的《基督教远征中国史》中，也有记载：
“街头书贩兜售的《三字经》与小说极廉价，可见文字之普及远超欧罗巴。”
当时欧洲人来大明游历之后，也是承认大明的识字率，是高于欧洲的。
当然，老百姓识字，有地区差异。
在富庶的江南和京师等地区，识字率要高一些。
在陕北，识字率要低许多。
但大多工匠，都会写一些基础字，甚至懂一些简单算术。他们不为科举，只为日常做事实用方便。
办事员拿了一摞表格，给他们每人发一张，又每人发了一支中性笔，让他们趴在柜台上填表格。
办事员则是站起来，来回走动着，负责指导。
杨川生看看手里的中性笔，又看看那张表格。
这中性笔，笔杆是透明的，摸起来十分舒服。
办事员示范，这笔不用蘸墨，就能连续书写。
这得是多么精湛的工艺，才能做出如此精美的笔来？
看来，榆树湾的底蕴之深，他们才只是见识了一个小角啊。
那张表格，也是做得十分规范，包含姓名，性别，年龄，籍贯，专长，想要从事哪方面工作……
一项项，一列列，清清楚楚。
在想要从事的工作后面，列举了几十种工作，可供选取。
如果有不懂的项目，那办事员就给负责讲解。
杨川生拿着笔，认真地填写。
“咦？字写得不错啊。速度也很快。”
杨川生回头，只见办事员正站在他身后。
杨川生顿时一阵紧张，有些不知所措。
办事员微笑：“别紧张。我只是随口问问。你是第一次用中性笔吗？”
杨川生握笔的姿势虽然不对，但写字速度的确很快，笔画也熟练。
因为大明都是使用毛笔写字，毛笔的笔尖是软的，跟中性笔差距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