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认知,在崩塌……
莫非,这世界上真有神仙?
莫非,榆树湾真有神仙庇护?
再看身后一众家丁,一个个神色慌张,眼神中带着惊惧,一片嘈杂。
完了。
洪承畴心中冰凉。
原本他不相信这降雨,真能以河为界。
把家丁们带来,是想戳破谶谣,让家丁们在面对榆树湾的时候,可以嗤之以鼻,无所畏惧。
不曾想,竟让大家亲眼见证了这神奇的一幕。
一众家丁,以后在面对榆树湾民团的时候,定然会想起今天这一幕,气势为之夺,哪里还有出手的勇气?
……
中部县城,军器局。
一队士兵驻扎在这里,隔绝内外,闲杂人等,不准靠近。
这一队士兵,个个穿着红色的鸳鸯战袄,颇为精锐。
他们不是中部县城的卫所兵,而是延绥巡抚洪承畴留下的家丁,专门负责保护军器局的安全,更保证其中秘密不被泄露。
马蹄哒哒,一队骑兵快步而来。
洪承畴高坐马背,目不斜视,保持着威严。
但是,眼角余光,却是将路上行人和店铺,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每隔一段时间再来,中部县城总会有翻天覆地一般的变化。
以前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乞丐,还有破衣烂衫的路人,现在都已经看不到了。
每个路人,都穿得干干净净,面色红润,显然都是能吃饱饭的。
中部县位于洛水以西,是谷河、子午水、慈乌水等几条小河,流入洛水的交汇之处。
一场大雨,把本就干净的街道,冲刷得干干净净。
空气湿润,混合着药味。
那是一个个穿着赤黄两色马甲的人,戴着口罩,背着喷雾器,在大街上喷洒杀虫剂。
洪承畴等人进城的时候,在城门口也喷了这种叫做滴滴涕的杀虫剂。
两个同样穿着的榆树湾工作人员,用喷雾器把他们一行人上上下下,喷了个遍。
让洪承畴恼火的是,他手下家丁,竟然连一个质疑的也没有,都乖乖地配合。
这些平时桀骜不驯的大头兵,在这里比小猫咪还要乖巧。
洪承畴知道,这是洛水两岸那场雨的后果。
这五十名家丁,是他最信赖的心腹……已经被震慑住。若无意外,以后面对榆树湾,怕是不敢拔刀了。
中部县城,到处都能看到榆树湾的痕迹。
大街上,挂着榆树湾的宣传条幅:
【玄清公万胜!万胜!万万胜!】
【提高警惕,保卫榆管区,随时准备歼灭入侵之敌!】
【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苦战三年,自给自足】
【……】
有的慷慨激昂,让人看了热血沸腾。
也有的,则是宣传具体政策:
【动员起来,讲究卫生,减少疾病,提高健康水平!】
【饭熟菜香,厨房卫生;防蝇防鼠,疾病不生!】
【喝开水,不生病;饭前便后要洗手!】
【管好水、粪,消灭寄生虫!】
【预防为主,治疗为辅!】
【预防肠道传染病:不喝生水,不吃腐烂食物!】
【……】
不吃腐烂食物?
这样说来,中部城百姓,莫不是真能吃饱饭了?
榆树湾到底有多少粮食?
赈灾,也没有这样赈的啊。
饥荒年赈灾,甚至在米里掺沙子,只要能保证不把人吃死,不把人饿死……那就是大善了。
哪能像榆树湾这样,倡导不喝生水,不吃腐烂食物……
怕是只有神仙,才能做到这些,非人力所能及啊。
洪承畴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心情五味杂陈。
若榆树湾真有神仙,那事情跟他之前想的,自又不一样了。
有神仙庇佑的榆树湾,还能算是乱贼吗?
他洪承畴,自然是站在朝廷这边的。
问题是,现在他还该不该主张剿灭榆树湾?
洪承畴的心,乱了。
他总不能,去剿灭神仙吧?
更何况,这不是一个邪恶的神仙,而是一个在饥荒年赈济百姓,庇佑百姓的好神仙。
两名衙役,从大街上走过。
看到洪承畴这支队伍,视若无睹一般。
这两名衙役,一身褐色短打衣衫,腰束红带,挎着腰刀。
他们身上衣服簇新,精气神儿十足,在大街上巡视,维护秩序。
不用问也知道,他们也接受了榆树湾的“赈济”。
甚至,洪承畴怀疑他们已经心向榆树湾,所以,才有恃无恐,敢对他们视若无睹。
还有守城的卫所兵,同样如此。
年前,守城的卫所兵就换上了簇新的鸳鸯战袄,最近更是在脖子里系上了灰色围巾……这简直是肆无忌惮了。
洪承畴看了看身旁家丁,心里暗暗叹口气。
这些家丁,也没了心气。面对巡逻衙役的无礼,竟然连呵斥都欠奉。换做之前,怕是早就手中马鞭抽过去了。
洪承畴抬头看看天空。
天上,灰蒙蒙的。
据说,那是玄清公显灵,施展法力引起的白雾。
“中部县,变天了啊。”
洪承畴心中感慨一声。
还好,军器局还在掌控之中。
看到军器局门口,站着的那一队家丁,洪承畴心里踏实了一些。
“洪爷。”
那队家丁行礼。
“嗯。”
洪承畴点点头,翻身下马,顺手把马缰甩给身后百户官。
洪承畴的目光,在那队家丁身上的棉甲上驻留片刻。
这队家丁,能被洪承畴委以重任,驻守在中部县军器局,自然深得洪承畴信赖。
这些家丁,都是洪承畴重金豢养的。
他们身上的棉甲,都是半旧的。
原本这装备,算是不错了。
可今天洪承畴一路走过来,在大街上看到路人穿的都是簇新衣服,就连守城的卫所兵,穿的都是崭新棉甲……
对比之下,这一队家丁身上的棉甲,又脏又旧,打着的几个补丁,尤其碍眼。
但棉甲价贵。
这些家丁穿的棉甲,尤其精良,用的棉布分量十足,缀以大量铁片、铜钉、麻线,做工精良。
每套棉甲,耗银二十两。
这两年战事多,接连战阵之下,棉甲损耗快。
洪承畴养了几百家丁,换一批棉甲,耗银就要上万两……
洪承畴又哪里有那么多多余的钱?
倒是榆树湾,那棉甲怎得不要钱一样?
就连城头那些卫所兵,也能一人得两套……
洪承畴觉得,把那么好的棉甲,发给卫所兵,简直就是浪费。
洪承畴:“尔等辛苦了。军器局干系重大,尔等一定要尽心尽力,封锁内外,没有我的手令,勿使一人进入,勿使一人出来。”
家丁管队应诺。
洪承畴眉头皱了皱。
这个家丁管队,气势明显不足。
他又突然想到,刚才这队家丁向他问好时,似乎也有些凌乱。
这可是他的亲信家丁,着实不该如此。
军器局中,匠作打击之声此起彼伏。
洪承畴惦记着火器和奇物仿制的进度,迈步走进军器局。
他此次带来的五十家丁中,那名百户官带了几名亲信,跟在洪承畴左右。
其他人则是在军器局门外的空地上下马休息。
门口,看着洪承畴进门之后,一名家丁走到那名管队跟前:“杨爷,洪爷来了,是不是该趁机跟洪爷提一下咱们钱粮的事情?”
那名被称作杨爷的管队搔了搔脑袋,一脸为难:“延绥镇的情况,尔等都是知道的。连年饥荒,屯田十之八九,都绝收了。朝廷分拨来的钱粮,真正能到洪爷手里的,远不足定额,根本就不够给将士们发饷。普通卫所兵,都欠饷多久了?洪爷顶着各方压力,每月给咱们三两银子,对咱们推心置腹相待。洪爷,不容易啊。这话,让我如何开得了口?”
那名家丁不高兴了:“洪爷不容易,咱们难道就容易了?咱们每月三两银子……就这,还要延迟三四个月,有时延迟半年。去年底,老子借了钱,才渡过了年关。欠的钱,现在还没还上呢。”
“再看看守城那些卫所兵兄弟们,就换一身衣裳,脖子里系一条灰色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