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丈青反应也是极快，松手把兵器丢掉，双臂紧紧抱住马脖子，身体往旁边一滑，躲到战马右侧，借着战马的身体做盾牌。
轰。
爆炸声响。
战马发出一声悲鸣，一头栽倒在地。
一丈青连同战马一起栽倒，摔了个七荤八素。
嗖嗖嗖。
一个个“铁疙瘩”，只管从大铁车中抛出。
爆炸声接连响起。
大铁车停下，一群人从车内出来，个个手持火铳，黑洞洞的枪口追着逃跑的老贼打。
乒乒乓乓声响中，硝烟弥漫，又是几个老贼坠落马下。
一丈青看到几个身穿灰色军装的士兵朝着他走过来，手持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一丈青压在马下，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身上，满是鲜血。
但这不是他的鲜血，而是战马的鲜血。
这匹战马，是他心爱之物。
此时，却也顾不上伤悲了。
一丈青双眼紧闭，只希望这些士兵疏忽大意，不要注意到他。
等这些士兵走了，去追其他人，他说不定可以趁乱逃走。
现在是晚上，夜黑风高，只要他逃离那妖光照亮的地方，逃进黑暗中……能活命的机会，是很大的。
“注意补枪补刀。”
“防止有装死的，爆起伤人。”
“战场上，咱们战士的命最宝贵。”
周铁闸大喊着。
战士们纷纷应答，有枪声和刀刺入肉的声音响起。
一丈青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不能再装死了，要不然，怕要变真死。
“别开枪。”
“别杀我。我是一丈青。”
一丈青赶紧大声喊叫着。
窸窸窣窣。
几人围了过来。
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一丈青。
“出来！”
“老实点！”
“抱头蹲下！”
一声声呵斥。
一丈青不敢废话，赶紧从战马尸体下爬出来，抱头蹲下。
这时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万一被人就地格杀，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一丈青？”
周铁闸迈步走上来，上下打量一丈青一眼。
“你就是那个一丈青？”
这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一丈青立刻听懂了，赶紧点头：“对。我就是那个一丈青。”
现在，陕西流贼遍地，随便一个人站起来振臂一呼，都能拉起一支义军来。
陕西到底有多少义军，根本就没人知道。
但其中有名的，就那么多。
一丈青和小红狼，原先跟左挂子一起起事，攻打县城，名头着实不小。
是经常出现在朝廷邸报上的大贼。
周铁闸咧嘴笑着：“这么说，我周铁闸又立大功了。”
周铁闸，原本是槐安城东边，三号火路墩的守军。
三号火路墩，正是榆树湾东扩之前，最东边的火路墩。
总兵杜文焕和流贼神一魁、李老柴等众入侵榆树湾的时候，周铁闸战斗英勇，表现极好，立了大功。
又遇上榆树湾大发展，东南西北四面扩张，防卫团扩军。
周铁闸接连受到提拔，升为排长，继续负责在榆树湾最东边的服务区驻守。
不过，此时榆树湾的东边边界，比之前往东扩了一百多里地。
周铁闸刚刚带队伍进驻服务区，还没几天，就遭到流贼袭击，反击之下，竟然抓到如此一条大鱼。
周铁闸乐得见牙不见眼。
一丈青挺直胸膛：“我是一丈青。快带我去见杨督师。杨督师曾经招揽于我。我愿意招安。”
周铁闸撇撇嘴：“什么杨督师，不认识。”
一丈青眼睛瞪大：“你……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三边总督杨鹤有心招揽于我。你们只要把我送到杨鹤那里，我定然给你们美言几句，你们就是大功一件……”
他话还没说完，周铁闸双手举起手里的火枪，枪托重重砸在一丈青的下巴上。
一丈青被砸得一声惨叫，满嘴鲜血。
周铁闸眼睛一瞪：“老实点。你现在是我们榆树湾的俘虏，老实接受审查。只要你以前杀戮不重，就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再敢有乱七八糟的念头，老子代表榆树湾，代表老百姓，毙了你。”
一丈青被砸了一下，原本怒火飙升，抬头看着周铁闸，听着周铁闸的警告，心里一哆嗦，心里的怒火被恐惧浇灭。
这些人，不按规矩出牌啊。
他看出来了，这些人根本就没有把杨鹤放在眼里。
外界都传言，榆树湾民团是庆阳府良善士绅自筹钱粮，组建的民团，帮助朝廷剿匪，跟朝廷是同心同德的。
看现在的情况，莫非传言有虚？
好汉不吃眼前亏。
一丈青低下头，不敢再多说话了。
“举起手来！”
“缴枪不杀！”
“抱头蹲下！”
榆树湾战士大喊着。
成群的流贼，干脆也不跑了，丢掉武器，蹲下投降。
实在是这冬夜里，他们也没地方可去。
衣衫单薄，饿着肚子。
打了败仗，没抢到粮食和衣服，跑了也是冻死，饿死。
有认命的流贼，干脆丢掉武器，当俘虏。能不能有活路不敢说，最起码，不用费力再跑了。
周铁闸开着两辆车，带着十几个人出来，最后竟然俘虏了几百人。
这几百人，排着长长的队伍，一个个垂头丧气，极为沮丧。
周铁闸看着他们衣衫褴褛，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样子，皱了皱眉头。
拿起扩音器喊话：“所有俘虏，都老实点。按照我们榆树湾规矩来。等下给你们消毒，除虱子跳蚤，然后，给你们发放棉衣，发粥。今天晚上，玉米粥一人一碗，保证你们饿不死。”
俘虏们面面相觑，有些不敢相信。
还有这好事？
被俘虏了，发粥也就算了，竟然还要发棉衣？
服务区里，工作人员忙碌起来。
有人戴着口罩，背着喷雾器，喷雾器里放的是DDT和消毒液。
二话不说，先把俘虏挨个浑身上下喷一遍。
周铁闸从俘虏中挑人，找了几十个身强体壮的：“你们愿不愿意干活？主要是挑水，烧水，打扫战场。干一晚上，每人给四个玉蜀黍窝头。先发两个，干完活之后，再发两个。”
厨房里，有早就蒸好的窝头，已经冷了，但现在用箩筐挑过来，放在周铁闸身边，一堆堆金灿灿、香喷喷的玉蜀黍，非常有吸引力。
“愿意！”
黑娃带头喊着。
黑娃军户出身。
原是直罗城附近火路墩的一个墩兵。
因为朝廷欠饷，活不下去。在一丈青的队伍从附近过的时候，他就跟着一丈青走了。
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什么一丈青、小红狼的。
他只是为了混口吃的，为了活命。
但跟了一丈青，日子也不好过，基本上是三天饿九顿。
今天晚上打榆树湾服务区，他同样是啥也不知道。
就听一丈青说，打下服务区，就有吃的，有穿的，他就来了。
没想到，打了败仗……
现在，黑娃肚子饿得火急火燎的。周铁闸说给吃的，他立刻带头就喊愿意。
谁给他饭吃，他黑娃就跟着谁干，就这么简单。
“我们愿意干！”
其他流贼也都跟着大喊，一双双眼睛看着那一筐玉蜀黍窝头，都冒绿光了。
周铁闸：“好。好好干，不要耍滑头。”
然后，他一摆手，有人开始分发窝头。
每人两个。
黑娃没想到周铁闸说话算话，说给窝头，竟然当场就发。
冰凉的窝头到了手里，迫不及待就往嘴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