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允中很快适应牌局的新规则,越打越是顺手。
跟宫中打麻将相比,又是不同的体验。
在宫中,以前是他刘允中讨好别人,费尽心思,变着法让别人赢。
后来他刘允中发达了,是干儿子们讨好他,费尽心思,变着法让他赢。
与其说是打麻将,不如说是官场上的勾心斗角。
反观此时,麻将打得不算大,只打五毛钱的而已。
但大家都努力想赢,谁也不惯着谁。
每一把输赢,大家都是尽了力的。
赢钱之后的喜悦,以及输钱之后的懊恼……都不是那点钱,所能买到的。
刘允中投入其中。
这小屋里,一个煤球炉烧得旺旺的,炉火鼎盛。
炉子上,大多时候烧着一壶水。
这是榆树湾特有的烧水壶,据说是不锈钢的,都是玄清公赐下的。
榆树湾第一个规划中,支持建设的一大批工厂,其中有一家家用品生产厂家,似乎已经能打造铁制烧水壶,但是,受工匠数量限制,产量一直提不上来,无法做到自给自足。
“自给自足”,是玄清公对榆树湾的要求。
榆树湾各行各业,都在追求自给自足,争取全产业链,都能在榆树湾制造完成。
再说这一屋子人,几乎人手一个大水杯。
有几人,是塑料水杯,是富光牌的,杯子的盖子能旋开来,有一条塑料带子,把盖子跟杯身连成一体,杯身透明。
杯子里面,放着一些茶叶,开水注入,茶叶旋转,十分漂亮。
还有几人,用的是玻璃瓶。
那玻璃瓶,刘允中一眼就看出,是罐头瓶子。
榆树湾特有的水果罐头,味道十分甜美,是刘允中最喜欢的美食之一。
刘允中不止一次感叹过榆树湾的奢侈,用如此精美的琉璃瓶,装一些吃食,直接售卖……何等大气!
这些人,吃了水果罐头,把罐头瓶子用来当水杯,倒也是物尽其用。
刘允中看这些人,肤色黝黑。
放在外面的话,怕都是做苦力的贱民,或者臭军户,连饭都吃不饱的。
在榆树湾,却是吃饱穿暖,晚上还能打麻将,喝水用的罐头瓶子,拿到江南,就是昂贵的琉璃瓶。
杨顺平很适时地递上水杯。
刘允中的水杯,也是富光的,但杯身是玻璃的,看上去更高级。
一支香烟丢过来。
却是有人在发烟,给刘允中也发了一支。
刘允中原本是不抽烟的。
但氛围烘托到这儿了,刘允中也就接过了。
这香烟,是榆树湾产的,叫做月湖香烟。
是一种卷烟,每支都带着一截过滤嘴。
这种香烟,是榆树湾所独有的。
刘允中也买了几条,他自己虽然不抽,但回京之后,可以送人,或者赏人。
现在试着抽一口,呛得咳了几声。
房间里,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刘允中脸红了一下,继而跟着笑了起来。
“呜——”
突然,尖锐刺耳的声音响起,悠长沉闷,仿佛老牛在哞叫,又充斥着惊心动魄,让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这是什么声音?
刘允中刚刚一惊,就听有人喊起:
“敌袭警报。”
“有敌袭。”
“……”
刘允中心里咯噔一下。
现在已经是深夜,突然有敌人来袭,不知道敌人有多少,不知道敌人从哪个方向来,难免让人紧张。
但是,看屋内其他人,紧张或许有,但丝毫不担心,一张张脸上,都是兴奋。
大家都挤在窗户边,往外观看。
“熄灯。”
“敌袭警报响,没有总动员,所有人都应该待在室内,不能随便上街。”
“有防卫团战士在,怎么可能总动员?不至于。”
“可惜了。不能出去帮忙。不知道是哪些不开眼的,敢进攻咱们榆树湾的服务区,简直是找死。”
“……”
这些人,对榆树湾防卫团,有着迷一样的自信。
刘允中也跟着趴在窗户边,心砰砰直跳。
虽然说,他对榆树湾防卫团同样有信心,但这里不是榆树湾啊。
驻防的战士,数量似乎不多。
那一座火路墩上,有多少人?
算起来,有五十人撑死了。
万一贼寇来的太多,防卫团战士即便再能打,也只怕寡不敌众啊。
这座房间,恰好在建筑群的边缘位置,趴在窗户边,视线很好,能清楚地看到铁丝网外,那广阔的荒野。
探照灯映照,荒野中,人群密密麻麻,喊杀声,如同滚滚潮水一般。
咻。
咻。
两枚照明弹,腾空而起,在高空中炸响,顿时,四周被照得一片通亮,犹如白昼一般。
借着这亮光,能够看到目之所及之处,都是人群在蠕动,朝着服务区冲杀。
房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瞪着一双双眼睛,看着这一幕,脸上渐渐浮现出恐惧之色来。
太多了。
人一上万,无边无际。
这漫山遍野的,岂止上万?
紧张的脚步声响。
却是服务区驻守的民团战士,还有警察,全副武装,在铁丝网前就位了。
“不要开枪。”
“放近了再打。”
有军官在列队的士兵前走过,大吼着。
旷野中,汹涌的人潮越来越近。
看得真切了。
是一个个破衣烂衫的饥民,枯瘦如鬼一般,许多人走路甚至都摇摇晃晃。
“我们要吃饭。”
“我们要穿衣。”
“我们要吃饭。”
“我们要穿衣。”
“……”
他们喊着简单的口号,渐渐汇聚成一个声音。
服务区里,一片安静。
似乎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个声音在响彻。
刘允中等,也都是不寒而栗。
吃饭,穿衣……
这是多么简单的要求?
如果能活命,谁愿意在寒冷的冬夜,穿着破衣烂衫,来跟人拼杀拼命?
“打破这劳什子服务区,冲进去就有吃的,就有穿的。”
“想活命的,就不能怕死,都往前冲。”
“打不下这座服务区,逃回去,也得饿死,冻死。”
“与其冻死,饿死,不如在这里拼一把,搏个保暖,拼个富贵!”
“……”
人群中,有骑马的老贼,吆喝着大喊着,挥舞着马鞭,驱赶人群。
近了。
更近了。
距离最近的饥民,几乎到了铁丝网跟前了。
四五十米外,是密集的贼群。
这些流贼,就是这样混乱。
冷兵器时代,夜袭对军队的要求是很高的。
崇祯三年底,陕西的农民军,绝大多数都不具备夜袭的实力。
这支流贼,显然是想走“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捷径,卷裹饥民,乱糟糟地冲上来。
一路上,不知道多少流贼走散了。
有的流贼,已经冲到铁丝网跟前了。有的流贼,还在视野之外,一眼望去,甚至看不到人影。
老贼知道榆树湾民团的火器有多犀利,不敢冲在最前面,驱赶饥民在前面送死,消耗榆树湾民团的弹药。
“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