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没有钱粮赈灾,没有良田安置那些流贼,他们没有饭吃,没有衣穿,很快还会再次造反。”
“唯有杀。杀得人头滚滚,才能起到震慑作用。将那些老贼,能杀的都杀了。后人再想造反的时候,才会感到恐惧,才会想一想后果。”
杨鹤声音提高:“洪承畴!”
他盯着洪承畴的眼睛:“以抚为主,这是我向陛下陈明的策略。上天有好生之德。那些流贼虽为贼寇,但也依旧是我大明子民,对待子民,当然要以安抚为主。安民,本就是你我为官的责任。”
“更何况,流贼四处流窜,剿之不尽,犹如火烧野草一般,灭了又起。我们调动各路大军,每天消耗钱粮无数。”
“各位应当也是知道的,如今朝廷缺粮,府库空虚。连你我的饷银,都欠了大半年。没有钱,如何剿贼?”
杨鹤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
他知道,在场的文臣武将,一多半并非真心支持他的“以抚为主”的策略,一多半是主张以剿为主的。
这是让杨鹤最为恼火的地方。
杨鹤觉得,他上任至今,陕西流贼越来越多,局势日渐糜烂。
并非他杨鹤无能,实在是手下这些将领,不与他一条心,对他的命令,多是阳奉阴违。
洪承畴:“督师,正因为钱粮不足,才更要果断剿灭流贼。若行招抚,耗费钱粮更多。来日流贼再反,我们怕是连今日的军势,也聚不起来了。”
洪承畴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崇祯年间,因为缺钱缺粮……最主要是崇祯战略失误,刚愎自用,能打的军队,一支支被败送掉。
明军能野战的军队,也是越来越弱。
比如洪承畴自己,在十年之后,会统帅十三万关宁精锐,包括曹变蛟、王廷臣等部,在辽东组织松锦之战,跟清军大战。
洪承畴对敌我势力对比很清楚,步步为营。
但因为崇祯催促速战,导致洪承畴被清军围困嵩山,粮道断绝。
结果,关宁精锐惨败,大部覆灭,洪承畴被俘之后降清。
只剩下吴三桂残部退守宁远。
松锦之战,让明廷失去了辽东最后主力。
杨鹤:“闭嘴!以抚为主,乃是朝廷定下的大策。莫不是,你觉得陛下是错的,内阁衮衮诸公是错的,老夫也是错的……唯有你洪承畴,是对的?”
这一句话,顿时把洪承畴给噎得哑口无言。
他只能低头拱手认错:“下官知罪。”
杨鹤:“保安城本属于延绥镇,你身为延绥巡抚,守土有责,丢城有罪。虽然你在一日之内,收复保安城,但也不足以功过相抵。”
“你歼灭神一元部流贼,但不听命令,斩杀神一元和高应登,因此导致本官招抚神一魁的计划失败。其他贼酋看到神一元和高应登的下场,如何还能相信朝廷招抚的诚意?如何还敢来降?”
杨鹤叹一口气,眉头紧皱。
只觉真是艰难无比。
杨鹤:“本官会向陛下上书,言明此事。你是功是罪,由陛下定夺。”
练国事等面面相觑。
杨督师如此姿态,这一封奏折上去,还能有洪承畴的好吗?
可怜洪承畴,明明是一场大胜,却是如此下场,未免让人有些心寒。
贺人龙眉毛一挑,站起来挪动椅子,就想站起来争辩。
洪承畴一个眼神,贺人龙低下了头,嘴里嘟囔了几句。
杨鹤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这些骄兵悍将,难指挥得紧。
屡屡违抗他的命令,把本该招抚的流贼,都给斩杀了。
尤其这个贺人龙,绰号贺疯子,打起仗来不要命,杀起人来不皱眉头。
每一战,都战火人头无数。
对杨鹤招抚为主的命令,置若罔闻。
杨鹤甚至得到情报,贺疯子每每杀良冒功。
这让杨鹤十分忌恨。
但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又少不得贺人龙这个战力。
杨鹤拿他,也没办法。
既恨着,又要用着。
这个贺人龙,唯独对洪承畴还算信服,对洪承畴的命令,不敢不听。
洪承畴:“督师,下官另有要事禀告。庆阳府北有贼寇,借榆树湾民团之名,肆意扩张。如今,已经越界到延安府,洛水以西,仅为其所占有。总兵杜文焕部,正是覆灭于榆树湾民团之手。”
“榆树湾民团不知从何处获取大批钱粮,物资充足。与其交战过的,不论是官兵,还是贼寇,都评价榆树湾民团火器犀利,不可与之敌。”
“下官私以为,榆树湾民团,迟早是朝廷心腹大患。其危害性,甚至在其他各路流贼之上。下官建议,在其崛起之前,应当调遣各路大军,八面围攻,将其彻底剿灭。”
杨鹤越听,脸色越是不悦:“庆阳府并没有上报流寇之事。恰恰相反。而今陕西全省糜烂,唯有庆阳府,执政有方,百姓安居乐业。”
“你所说榆树湾民团,我也听说过。乃是庆阳府良善士绅,为求自保,训练的民团。”
“庆阳府有上报,他们曾协助官兵,剿灭太白匪、不沾泥等部流贼。又收拢流民,替朝廷分忧。庆阳府有今日的局面,皆赖榆树湾之功。”
“既是良善士绅,不予嘉奖也就罢了,如何能出兵剿灭?”
洪承畴一听急了:“督师,正因此,才足见榆树湾所图甚大啊。下官大胆揣测,榆树湾是想要效仿太祖‘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之策。”
杨鹤:“够了!”
他终于忍不了了:“现在有三十六营,高迎祥、罗汝才、马守应、张献忠之流,自称义军,高举反旗。各路流贼,如火如荼,攻城略地,威胁我城池。”
“本官奉朝廷之命,调动各路大军,难道放着这些流贼不管,反倒要去围攻良善士绅?岂不是为天下笑。”
“此事不必再提。先不说榆树湾民团并无反意,既是真有反意,也当安抚之。”
“诸君应当尽心尽力,先解决各路高举反旗的流贼。”
“至于榆树湾民团,据探马回报,他们进入延安府之后,只是歼灭流贼,招抚流民……这是善举。”
“任何人,没有本官命令,不得与榆树湾民团为敌。违令者,本官决不轻饶。”
杨鹤特意看了洪承畴一眼。
洪承畴心知不妥,却也只能拱手领命。
从大厅出来,洪承畴越想,越是愤懑。
贺人龙走了上来:“大人,总督陕西剿贼之事的,是杨鹤。咱们听令行事,就是了。大人何必当面与他争执?莫要恶了他,被他背后上书诋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