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神色凝重。
早就听说榆树湾富庶,钱粮充足,听说榆树湾民团不可敌。
今日一见,只觉更胜闻名。
洪承畴不敢耽搁,五十骑直奔延安府城。
延安府府城,巡抚衙门。
三边总督杨鹤在此办公,大厅中居中而坐。
下首左右两边,分别是陕西巡抚练国事,延安知府张辇,三晋巡盐兼陕西巡按李应期,总兵官王承恩,副总兵贺人龙,副总兵曹文诏……
一众文臣武将,济济一堂。
走廊外脚步声响,雕镂的窗户上,可见人影浮动,快速走过。
门口一暗,一人大踏步走了进来。
正是洪承畴。
洪承畴拱手,向杨鹤行礼:“见过督师。”
杨鹤抬了抬眼皮。
他对洪承畴,是又喜又恨。
喜的是,洪承畴是一员能臣干吏,不但能安抚地方,而且,能领兵打仗。
如今的朝廷,每况愈下。
朝中衮衮诸公,夸夸其谈的多,能干实事的,越来越少了。
尤其文臣之中,能带兵的,更是难得。
像洪承畴这样,可以独挡一方的,谁不喜欢?
可恨的是,洪承畴对杨鹤“以抚为主”的剿匪策略,极不认同。
在杨鹤看来,这位延绥巡抚,总是跟他对着干。
看着洪承畴风尘仆仆而来,杨鹤故意不开口。
洪承畴站在那里,拱着手,一动不动,不卑不亢。
大堂里,一片安静。
只能听到屋外呼呼的风声,吹得窗棂作响。
杨鹤就是要如此,晾着洪承畴,让对方知道,他杨鹤不高兴了。
片刻之后,杨鹤才沉声开口:“洪承畴,你坏了本官大事啊。”
洪承畴是文官,杨鹤一开口,不称呼其字“彦演”,而是直呼其名。
这已经说明,他非常不开心。
洪承畴表情不波:“督师,下官不知哪里有错,请督师言明。”
杨鹤:“哼。洪承畴,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是谁给你的命令,让你杀了神一元、高应登的?”
洪承畴:“督师,当时情势紧急。属下收到情报时,神一元、高应登已经攻陷保安城,正在荼毒百姓。下官当时恰好距离不远。”
“如果按照流程向督师禀报,得到督师命令之后再去收服保安城,贼寇定然已经站稳脚跟,会错失收服保安城的良机。”
“下官一番权衡,料定当时神一元、高应登二贼刚刚攻陷保安城,定然十分混乱。贼寇都是叛乱的边军,和新聚拢的流民,没有军纪可言。入城之后,定然会杀人掳掠。即便是神一元、高应登二贼有心约束,怕也约束不住。”
“这是收服保安城最好的机会。非常时,行非常事。于是,下官一边派人禀报督师,一边亲率部下,急袭保安城。”
“果然如同下官猜测一般,保安城中贼寇正混乱,完全没有防备。城中有士绅富户,被贼寇劫掠,心中不满,为下官做内应,开了城门,下官率军杀入城中。”
“混乱中的贼寇,根本没有抵抗的意志,一路溃逃。属下歼灭贼寇两千六百四十三人,斩杀贼酋神一元、高应登。手下家丁,仅折损八人。”
这战果,听起来很夸张。
但歼灭贼寇的两千多人,基本都是新卷裹附庸的饥民。
且他们入城之后,正在劫掠,毫无战意。
洪承畴带的,都是最精锐的家丁。人人披甲,个个用命。
饶是如此,这也足以堪称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洪承畴话音一落,大厅之中,顿时连声叫好。
“洪大人真是好计谋!”
“斩杀贼寇两千六百四十三人,仅折损八人……洪大人用兵如神!”
“若非洪大人,保安城落入贼寇之手,让他们站稳脚跟,再想收回来,不知道要牺牲多少兵丁,消耗多少钱粮。”
“……”
练国事、李应期、王承恩、贺人龙、曹文诏,一众都是青史留名的猛人。
在剿匪策略方面,他们都是主张以剿为主的。
奈何崇祯帝信任杨鹤,被杨鹤的“以抚为主”的策略说动,支持杨鹤。
现在,洪承畴取得如此战果,他们都觉得痛快。
唯有杨鹤,脸色阴沉。
其他将领看出督师的不悦,也都纷纷闭口,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杨鹤:“洪承畴,你倒是邀得了好名声,但你可知,你如此任意妄为,实是坏了本官的大事?”
洪承畴脸色一变。
他立下如此大功,在保安城陷落一天之内,重新将城池夺了回来,并且将贼酋神一元、高应登斩杀。
到了杨鹤这里,却成了他邀买名声。
杨鹤:“我知你心中不服。我来问你,你可还记得,对神一元、高应登、神一魁,我是如何安排的?你可知道,我让杜总兵带了孙继业前去追击神一魁,所为何事?”
洪承畴:“大人是要招抚神一魁。但是……”
杨鹤:“没有但是。你明知道本督想要招抚神一魁,却杀了神一元和高应登。神一魁和神一元,乃是亲兄弟。”
“你杀了神一元,如今,神一魁还在外流窜,有了如此杀兄之仇,如何还肯真心归附朝廷?本督招抚的计划,全都被你给破坏掉了。”
洪承畴:“督师,贼寇一旦从贼,则贼性难改,若想让他们重新从事生产,他们如何肯吃那苦?”
练国事等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攻破城池庄园,杀人劫掠,那钱财来得何其容易?奸人子女,何其痛快?
这种事情一旦做多了,心就野了,哪里还肯回去种田?
洪承畴:“更何况,哪里有田给他们种?朝廷要招抚流贼,即便流贼投降,之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