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语气深沉:“榆树湾,其志不在小。他们广蓄钱粮,暗练精兵,又趁着荒年,赈济流民,邀买人心。手下有精兵良将,又得人心,却不急着起事。这走的是太祖‘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路子。”
“某敢以身家性命保证,将来有朝一日,榆树湾必反。届时,定然如烈火焚山,玉石俱焚。你我皆在陕西为官,你贺家更是世居陕西。”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陕西倾覆,你我又怎能有好下场?”
洪承畴满心忧虑。
明明他知道榆树湾的野心,明明他十分清楚榆树湾的威胁,并且,已经向督师禀明。
偏偏杨鹤对他不信任,不听他的建议。
眼看着大祸不远,洪承畴如何能不急?
贺人龙的眼睛,也是瞪大了:“若此,我们该当如何?不如我们不必理那个姓杨的。只要大人一声令下,属下愿意追随大人,杀到庆阳府,将榆树湾反贼,杀个一干二净。”
“咱们给他来个先斩后奏。榆树湾多钱粮,咱们正好取用,犒劳兄弟们。到时候,兄弟们都支持大人,咱们兵强马壮。那姓杨的若是想办好差事,想平定流贼,也只能咽下这口气,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贺人龙人称贺疯子,因为他作战悍勇,还因为他好意气用事,做起事来容易冲动,不计后果。
贺疯子提出这个建议,洪承畴丝毫不感到意外,只是瞥了他一眼:“胡闹。先不说杨大人是奉了皇命来的,总揽西北军务,协调各镇防御。我等不听杨大人的命令,谁给我们钱粮?没有钱粮,我们如何打仗?”
“更何况,榆树湾民团火铳犀利,极为善战。贺人龙你千万不要小瞧了他们的战斗力。如果没有其他各镇兵马配合,只靠我们延绥镇,未必是榆树湾的对手。”
洪承畴想到他在洛水所见。
那几名士兵,负责监督河工干活,或许连正兵都不是。
但他们在面对洪承畴等五十骑精锐的时候,敢毫不犹豫地列阵。
那一幕,让洪承畴极为震撼,烙印进了他的脑海里。
贺疯子:“大人,这岂不是说,我们只能坐以待毙了?现在我们不去打榆树湾,就只能坐视他们壮大,等着他们来打我们了啊。”
洪承畴愣了一下,一脸无奈,叹一口气:“竖子不足与谋!”
贺疯子知道,洪承畴这句话,不是骂他。
这也是杨鹤着实把洪承畴给逼急了。
要不然,洪承畴进士出身,一员儒将,如何能说出这种话来?
……
延安府,中部城。
榆树湾民团东进,占领了洛水以西的地盘。
洪承畴主张主动出击,调集各路大军,以雷霆之势,剿灭榆树湾。
这个主张,遭到了三边总督杨鹤的斥责。
文臣武将,都是忧心忡忡。
唯有刘允中,听到消息之后,一蹦三尺高,兴奋无比。
“什么?榆树湾民团到了洛水了?”
“太好了!他们尽早……”
刘允中差点脱口而出,说他们尽早占了中部城,那才好呢。
但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可是皇上身边的人,怎么能盼着逆贼攻攻城略地呢?
刘允中的心情十分复杂。
他在榆树湾待过一段时间,知道榆树湾的规矩。
听到榆树湾民团打到中部城了,甚至有打着两色旗的骑兵,在城外耀武扬威。
城中百姓,人心惶惶。
有传言,说榆树湾民团,是庆阳府的良善士绅为剿灭流贼,而筹钱组建的,是专打流贼的,是忠于朝廷的,不会攻打城池。
且榆树湾民团军纪极好,不会骚扰百姓。
但这年头,流言哪里能信?
俗话说,贼过如梳,兵过如篦。
就连官兵过境,都会杀人放火,烧杀劫掠。
更何况,是士绅民团?
他们或许打流贼,但老百姓也讨不了好去。
这世道,就是这样的。
乱世人,不如太平狗。
刘允中一行,却是一点都不怕。
因为他们知道,榆树湾民团是真不伤人。
虽然榆树湾讲究什么人人平等,对他堂堂刘老公,丝毫多余敬意也无。
在榆树湾享受不到受人追捧、高高在上的感觉,让刘允中十分恼火。
但刘允中知道,只要守榆树湾的规矩,榆树湾就绝对不会随便伤人,更加不可能劫掠。
在榆树湾民团刚抵达中部城下的时候,许多士绅第一时间拜访刘允中,请刘老公替大家做主,赶紧让杨督师调遣大军,来解中部城之围。
杨鹤可以不在乎城中其他百姓的命,但是,绝对不敢不在乎刘老公的命。
刘老公可是宫里出来的,是替皇上,来审查陕西省剿匪之事来的。
刘老公要是出了事,杨鹤如何向皇上交代?
刘允中看着城中士绅慌张的样子,撇撇嘴,十分不屑。
这些士绅,大多有心往延安府逃窜。
但又舍不得家中钱粮屋舍。
又有土地在城外,担心遭到榆树湾民团破坏,忧虑不已。
刘允中却是知道,榆树湾民团军纪森严,绝对不可能动他们的钱粮。
而且,榆树湾富庶,多奇物,又有诸多经商手段。
哪里需要劫掠了?
等榆树湾势力真的发展到中部城,这些士绅怕是要抢着把家里的金银,往榆树湾银行搬,要换成粮食钞票,去买榆树湾的奇物了……
刘允中亲自登上城头,俯瞰城外。
当他看到一面面鲜艳的两色旗迎风招展,一队队灰衣士兵列队整齐……
刘允中竟然有种亲切的感觉,老眼中含着泪水。
“是榆树湾民团!”
“榆树湾,总算来了。”
他刘允中,等得好苦啊。
刘允中离了榆树湾之后,一路上真是倍感艰辛。
到了中部城之后,他就不愿意再走了。
那路,太颠簸了。
要说以前,也没觉得大明的官道如此颠簸。
但走惯了榆树湾的公路之后……只觉大明年久失修的官道,真是没法走。
更要命的是,刘允中没有四轮马车。
他要是不知道这世上有四轮马车,也就算了。
偏偏让他知道了。
而且,他在榆树湾试坐过四轮马车。
四轮马车的橡胶轮胎,行走在榆树湾的公路上,真的是平坦舒适,一杯茶放在桌子上,都不会倾洒的。
在四轮马车上,大被拥眠,旁边烤着火炉,外面寒风凛冽……该多么舒适?
可他没有。
现实是,刘允中坐着木轮马车,在土路上颠簸,车梁都给颠断了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