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同床共枕的人,每天都做着不一样的梦。
他为她已经燃尽了一切,而她,只能站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根本就不值得啊,傻瓜......”
看着那两个改造体上前处理他的血肉,苏晚晴终于看不下去了,她将头低下,藏在口袋里的手攥紧了,一滴泪水,终于忍不住掉落下来——
啪。
热热的。
有些滚烫的液体,突地溅射在她脸上,那触感却与泪水不同,更黏腻,更腥臭,像是......血?
苏晚晴颤了下,愕然抬头,却见周围已经成了一片人间炼狱,一具具尸体被血色的长刺洞穿,悬挂,像是一片死亡森林——那团血肉,在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的情况下,竟然又猝然发难化作一簇簇血刺,几乎将靠近他的所有人都刺死!尤其是最靠近他的两个C级异能者改造体,猝不及防之下,更是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全身都被洞穿,再没有了一点气息。
而那血刺去势不减,像是一个突然暴起的海胆,又像是密密麻麻的蛛网,几乎覆盖了所有方位,没有放过任何人——分会长、寒宵使、那些改造体、士兵、研究员,全部死在了这一波爆发中!
唯一的幸存者,是她。
或许是出于本能,或许是力有未逮,或许只是个巧合,总之,那片死亡森林在她这里停了下来。
一根尖锐的血刺,就停在她面前,只有一厘米的距离。
苏晚晴愣愣地看着这一幕,意外的,竟没有感觉到任何害怕或庆幸,反而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酸涩和痛苦。
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液流淌,一时间,竟连拳头也无法紧握了——她忍不住伸出手,抚摸着她眼前的血刺,上面还冒着血色的热气,温度虽然没有一千度那么高,但或许也有100度,剧烈的痛苦和灼热从手心传来,要让她放手。
但她不想放。
明明之前将他推开的人是她,让他放过自己的人是她,但她现在就是不想放。
哪怕手心已经被灼烧的没有知觉,她也要紧紧握住——为什么不连着我也一起穿透?
为什么要对我手下留情?
这一刻,苏晚晴终于有了动摇,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自己是不是,将某些东西看的太重,反而错过了真正值得追寻的东西?
心里,仿佛缺了一块似的,无论她怎么去想未来,未来都仿佛是一个黑洞般,无法将想象填充进去。
她看着那锐利的尖刺,紧紧握着,竟不自觉仰头,将自己的喉咙对了过去,一用力——
“你在干什么!?”
苏晚晴的身体被一把扯开,双手手心被强行与尖刺分离,那掌心处的肌肤已经彻底烧毁,露出了下面焦黑的肌肉与萎缩的神经——她浑不在意,只是空洞地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的米教授和另一个银发的老妪,没有一点感谢地意思。
片刻后,李师长也赶到了,看到这一幕,也是微微瞪大了眼睛,却是嗤笑道:
“你们的人,也是废物到家了,连他的濒死反扑都受不住么?”
院长沉默了片刻,才涩声道:“是他太阴险了,竟然还会假死诱敌——装的太像了,我们以为药剂起了作用......”
“呵,废物就是废物。”
因为凌霄和凌灵的死,以及大量士兵伤亡,心情很不好的李师长忍不住嘲讽起来。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劳烦李师长,帮我们处理一下。”
院长沉着脸,为了不再发生意外,不得不向李师长放下面子来。
不过这一次,倒的确没再出什么乱子来,或许是真的已经力尽,或许是药效终于起了作用,总之,当李师长防备着,将那些血刺都切断,只留下还存着面部的最大块血肉,并装入特制的容器里后,什么都未发生。
他看了眼满地尸体,尤其是那些研究员的尸体,有些皱眉,又看了眼苏晚晴,向院长道:
“这一下研究员死了一多半吧?你还有几个研究员能用?研究所还能运行下去么?要是你们研究不动,这个方影,还是交给我们军部来......”
“不用。”院长立刻打断,斩钉截铁道:“这个方影,只有我们研究所能研究——其他任何研究所,都不具备研究他的条件!”
看李师长想要反驳,院长沉静道:“他太危险了。作为研究素材而言,对任何研究员来说都是个定时炸弹,而且哪怕变成这个样子,伪装和狡诈的本能依然存在,随时都能反咬研究员一口,随意让没有准备的研究员来研究和谋杀没有区别!”
“目前,只有一个人能研究他。”
院长的目光看向一直沉默的苏晚晴,缓缓道:
“只有她,能不受到攻击。”
李师长也看着苏晚晴——他不怎么了解这个女人,只知道她是方影的爱人。
很爱很爱的女人。
如果不是因为她,或许方影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或许会继续藏下去,继续默默的发育,只装做是个普通的天才,按部就班的成长,最后成为惊艳所有人的妖孽——虽然方影能力的强度在李师长的见识里不算顶级的,但方影能力的广度和多变性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般的异能者,哪怕到后面将异能开发的很深了,并且经过几次异变升华,让异能的泛用性变得很强,看起来好像是拥有好几个异能一样,但实际上还是一个,只是开发的比较多而已,各个能力之间是有很强关联性的。
而如方影这样情况的,几乎没有——超速再生、高温、控血,这几个能力到底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这三者之间几乎毫无关联!
这也是米教授在看到方影表现后第一时间就认为方影是具备多种异能的特殊存在的缘故。
不过其实也不一定。或许方影的确就只有一个异能,只是这个异能非常特殊而已,这个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只是如果是这样,那这个样本的珍贵性无疑要下降很多——军部的损失,也会更加惨重。
这意味着军部不仅失去了一位未来的少将、乃至中将,甚至还在研究上毫无补益,甚至让渡了一部分利益与资源给研究所,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血亏!
而这一切,都源于眼前这个神色有些木然,仿佛彻底破碎掉的女人。
现在,你说她是唯一一个能安全研究方影的人?
李师长眉头紧皱,有点不太相信——不是不相信院长对于方影危险度的判断,而是不相信这个叫苏晚晴的女人。
“就她现在这个状态,真的有能力开展研究么?”
李师长又问道:“而且方影是她的爱人,她没看到这些画面还好,咱们骗骗她,她迷迷糊糊也就研究了,但现在她什么都看到了,还会帮着我们研究么?”
他就这么明着把话挑开了说,丝毫没有顾忌苏晚晴感受的意思——现在的重点,是如何维护军部的利益不受损,或者说,少受点损失。
而关于这个,米教授其实也有一定担心,他正想说些什么,就见院长很有信心道:
“她是个坚强的孩子,绝对不会被这一点打击击败的——而且这可是所有研究者都梦寐以求的好素材。”
院长走向苏晚晴,一只手轻轻的将她的头抬起来,露出了温和的,甚至有些慈祥的笑容:
“晚晴,你想一想,如果你能研究出更多的东西,并且改造成功的话,你将收获多少东西?C级的改造体?不,你太小看他的潜力了,只要培养得当,B级是毫无疑问可以达到的,若是还有特殊的际遇,或许连B级都不是他的上限!”
“你的仇人,那两个异能者,我记得也只是两个B级异能者吧。他们早年都是公司的人,一个是作秀的超级英雄,一个是演戏的超级罪犯,现在年纪都不小了,退隐了在公司里做顾问,战斗能力本来就不行,退役后养尊处优,更不行了。”
“所以......或许只要C级就可以哦~”院长的手指轻轻描摹着苏晚晴的脸颊,如魔鬼低语般在她耳边循循善诱:
“或许只要改造成功,哪怕只是C级,就能为你报仇了呢~而且不论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在他身上实验哦,可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找到最稳妥的,让普通人也拥有能力的方法,可以让你,真正强大起来——这不就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么?你的爱人不也一直希望你好好地吗?如果能让你变得更好,他也一定会很欣慰吧......”
“告诉我,你可以的,你可以做到的......”
苏晚晴的目光渐渐有了聚焦,她看着眼前这个老妪,不知怎的,只觉得心头一阵反胃——她竟然,想让我做这种事?
亲手将自己的枕边人变成实验素材,彻底践踏他的尊严,反复的折磨他,彻底将这一段感情踩在脚下么?!
那她究竟变成什么了,她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愤怒,屈辱,复杂的情绪从废墟中涌上心头,但很快,理智占据了大脑,将那些情绪压下——这人说的确实是事实。
方影已经变成这样了,她根本没有任何办法拯救方影,而反抗无异于螳臂当车,甚至于现在如果表现出没有利用价值的话,或许她会被直接当做不可控因素和没用的垃圾处理掉。
她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表现出有价值的样子,如此,才能活下来。
“我......需要治疗。”
苏晚晴开口了,在几人的注视下,她缓缓举起了手,露出焦黑的,被冷风一吹,有些颤抖的手心:
“没治好手之前,我恐怕做不了什么。”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有些虚弱,却渐渐注入了力量,恢复了属于研究员的理性:
“除此之外,关于我的豁免性,还需要做更进一步,详细的验证,在实验前期,我需要绝对的保护,确保我的安全,直到确认我的豁免性成立并且并非具有长久性......”
看着苏晚晴这一副专业的样子,李师长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和露出满意笑容的院长对视一眼,将储存着方影血肉的容器,那个半透明的箱子交给苏晚晴,叮嘱道:
“我会负责保护你,实验需要尽快进行,不要耽误太久了——你的手治疗起来很快,放心,不会留疤。”
苏晚晴接过箱子,或许是因为有些重了,被她紧紧抱在胸口,低垂着头,闷声道:
“多谢......”
另一边,院长又凑近了李师长:
“对了,凌霄的尸体你也看过了吧,按照规定,我们有权研究......”
“研究你麻痹!”
李师长终于忍不住翻脸了:“有一个方影还不够么!?专心研究这个就行,别特么打我徒弟主意!我答应过他即使他死了也要给他好好安葬的!”
“李师长大义,但恕我直言,人死如灯灭,与其这样草草下葬,不如为科学献身一下,再说了,凌灵也死了,凌家没人了,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你再说一句老子抽你了!别以为你是科研人员老子就不敢打!”
“李师长,我还认识蛮多人的,您看您女儿死了未婚夫,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改嫁的事情了......”
“......尼玛的。这件事,不能告诉别人......”
外界,纷纷扰扰,士兵们开始进场,收拾残局,这些尸体都是有用的,不能轻易浪费,尽管所内的研究员不多了,但还有,还能再招,多做储备也是不错,都是很好的研究素材。
而这些,在苏晚晴耳中,都是无意义的吵闹,她抱着装有方影血肉的箱子,紧紧贴在胸前,似乎还能感觉到里面的血肉正在缓慢地复苏,像是,真的抱住了他。
她低垂着头,凌乱的发丝落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那眼里,有一抹决意,正在酝酿。
“老公……待在箱子里,一定很难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