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如虹,流光掠影。
“左队,从侧面拦住他——等等!他过去了!前面的人做好准备,用火力覆盖!别让他走了——”
“改造体,四队!立即赶到出口位置待命!”
研究所中,一团乱麻,到处都是警报和匆忙的脚步声,凌乱的枪声往往响一阵就停下,因为已经失去了目标,实际上,就连这阵枪声也只是无力的雨点——他们射出的子弹,在靠近那道血虹时,就会被高温融化,甚至没法给血虹造成一点伤害。
这里的士兵虽然都是经过肉体改造的百战之兵,但在面对这种级别的异能者时显得格外无力,受限于自身的能力和环境,他们根本无法做到有效的支援,只能做一做背景板,拦截的作用几乎等于零——连组成肉墙的价值都没有。
那道血虹显然已经杀疯,只要是拦着他去路的人,不论是士兵、研究者、实验体,又或是别的什么,全都碾压过去,弱一点的,甚至不用刻意出手,只是被那血虹擦过,身体里的所有血分就被全部抽干蒸发,吸走,原地留下一具干尸,若是身体再强壮点的实验体,没被吸干血量,也会被那血虹一头撞死,胸腹被贯穿出一个大洞。
唯有那最顶尖的,实力已经达到C级的改造体,方才能稍稍阻拦它一些,但这些改造体普遍都有一个问题,就是灵活性较差,手段也较为单一,肉体上的强大此刻并不能完全发挥出来,只要血虹一个拐弯,就能绕过他们,将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轰!
在诸多配合的情况下,一个缝合了许多触手模样的改造体拼劲全力,瞅准时机,腾空一跃,终于将那血虹抱住,拖慢了这血虹的速度,露出了那被血焰包裹的半人形生物——
那是一个面色狰狞,浑身残缺的扭曲之人,他的眼中已经蒙上了一层浓浓的血色,看不见眼白和眼瞳,像是在燃烧着的不灭红焰。他四肢断裂,仅靠着一束束鲜血与飞舞扭动的神经肌肉连接,在他的后背与肢体末端处,存在着大量的孔洞,从中喷射出高压高温的血液,一接触到空气就气化成血雾,环绕笼罩在他周围,过不久,又裹挟着别人的血液,从另一些孔洞钻进去,回到身体里,如此循环,将每一滴血液都压榨到极限——这,还能被称之为人类么?
不知道。
不在乎。
不重要。
方影的神智已经在这反复的受创、再生、燃烧、压榨之中渐渐趋于模糊混乱,身体像是一块被无情锻打的淬火钢铁,时时刻刻都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高温与痛苦,连神经都已经被炙烤的麻木,只剩下残余的本能在疯狂驱动着异能和身体。
眼前是一片红色的黑暗,看不清前路,唯有血液提供的“第六感”在为他指引方向,体内是奔腾不息的炽血,体外是弥散四周的血雾,他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逃出去!不要停!
他,绝不能被抓到!
哪怕是立刻身死,他也不想被这些人抓住当做实验体,那不用想象,就知道绝对是生不如死的炼狱!
“啊啊啊!!!”
方影残缺,扭曲的人形,只显现了这一瞬,只是片刻后,那触手改造体便发出了凄厉的哀嚎——触手在高温下飞速形变,蜷曲,萎缩,干枯。外皮焦黑,皲裂,露出下面的肌肉,也瞬间就被炙烤的变色!
只坚持了几个呼吸,触手改造体就痛苦地从方影身上掉落下来——明明接受了太阳辐射改造,身体耐热程度已经大幅提升,他竟然还是无法抗住这恐怖的高温炙烤!
“一千度!别靠近他!他身体表面的温度已经达到了一千度!!!”
有人拿出热力检测仪一看,顿时惊掉了下巴——这真的是人身体能达到的温度么???
一千度,铜的熔点也不过是一千度左右而已!火山喷发出的岩浆也不过如此了!靠近他,和直接把手伸进岩浆里有什么区别??改造体的肉体再如何耐高温也是肉体,又怎能抵抗这种恐怖的高温!?
但,这个人就不是肉体么??为什么他能维持如此恐怖的体温!?
他怎么还没有烧起来??!!
他的能量从哪里来??
这科学么?不,这异能么??
回应这些人的,只有疯狂穿梭,留下一地焦痕与尸体的血虹——
“温度还在升高!!!”
那道血虹愈发耀眼,炽热,势不可挡般,穿过一道又一道拦截线,到最后,能跟住他的,只剩下两个最为顶尖的C级异能者改造体,安素市分会长,以及寒宵使。
他们一个立于黑手之上,一个踏着冰球,周身环绕着冰凌,都能对血虹造成远程的干扰与拖延,两者配合,有时更是将血虹也逼得只能绕道,不过总体上而言,双方的差距正在越拉越大,血虹距离研究所出口,也越来越近——
轰隆隆!!!
就在血虹撞破最后一道拦截线,闯出研究所,看到那一望无际的烬土时,一阵剧烈的,仿佛地震般的晃动令血虹一滞,随即,几乎是眨眼之间,血虹前面就长起了一面黑色的墙,像是最冷硬的铁幕,挤开了土壤,蛮横地将血虹的视野挡住!
嘭!!!
血虹一头撞在这铁幕上,之前还势不可挡的他,此刻竟无法撼动这铁幕一点!血色四溅,如绚烂的烟花,只稍微在上面撞出了一个小坑,但仅仅是片刻后,那坑洞就恢复如初——
它升高着,无视着血虹的冲击,自顾自的升高着,沉默,无言,却坚硬的难以置信,只消再过片刻,就要彻底闭合,将血虹罩住——逃出去!必须在闭合前逃出去!
血虹沿着墙面飞速向上,像是条逆流而上要跃龙门的红鲤,试图突破那穹顶的高度——加速加速加速!!!
方影模糊的意识在此刻也变得极为清醒——这是,他必须跃过的龙门!他甚至能感觉到,在那烬土之中,一种亲切的呼唤越来越强烈,只要逃出这里,逃入烬土,他就能重新来过!!!
在研究所,太阳辐射的浓度还不足,只能支撑着他勉强达成半无限能量,但若到了烬土之中,他就能真正的达到自己的极限,甚至是,进化!
燃烧燃烧燃烧!!!
全身上下都燃起了火焰,身体组织刚一再生出来就化作加速的燃料,眼中的血色也化作熊熊燃烧的烈火,在那眼球再生,重获视野的片刻时间里,方影看到了那不断缩窄的赤红天空,他忍不住伸出了残缺的手掌:
“世界......”
“世界!!!”
自由的,希望的,世界!只要再快一点点——
一个高大的身影蓦然出现在穹顶边缘,背着天光,衣袂烈烈,看不清面目,只听见一声嗟叹幽然:
“唉......何必挣扎?”
李师长立于黑墙穹顶,看着那飞速冲来的血虹,叹息一声,大手却是毫不犹豫的向下一压,一只超乎想象的,几乎将这穹顶堵死的巨手便向那血虹压去!
沉重,压抑,如天崩般,势不可挡。
方影眼中的赤色天空,被这只大手彻底遮蔽,他绝望的连一声怒吼都发不出来——他已近乎燃尽了一切,就连喉舌也化作了燃料。
啪!!!
来不及转向,无法逃脱范围,只在下一刻,方影便撞上了那大手,似乎相持了短短的一刹那——这是他,最后的挣扎了。
重。
无法抵抗,像背负一座大山般得重!
轰!!!!!
大手下压,方影上升的时候有多快,坠落的就有多快——不,还要比那更快!只是一个眨眼,那血虹就被巨手拍落,像是拍死一只苍蝇似的,不费太多力气,不用多少时间,方影就被深深地,拍入地底,如坠入深渊。
“他还没死。”
李师长看着那混杂着血雾的尘烟和大坑,眼里有些复杂,也不只是感叹还是惋惜,或许两者都有:
“但结束了。”
一道阶梯从他脚下蔓延,逐渐下延,他一步步走下,背后,最后一缕天光也随着墙体的闭合而彻底消失,变成了内外隔绝的囚笼。
李师长走了片刻,最后还是停下来,叹息道:“你们处理吧,我去看看凌霄。”
地面上,改造体和士兵们已经将那大坑团团围住,尘烟被迅速驱散,那如同陨石坑一般的深坑里,一团完全看不出人形,或许连大脑和心脏都已经被拍碎,与其他组织混为一体的肉糜,仍在熊熊燃烧,旁边离散的血肉挣扎着,蠕动着,试图聚合在一起,一张模糊的脸,正在最大块的血肉中央生成——如李师长所言,他还活着。
“快快!!注射镇定剂!!血肉凝固剂!!抗再生药剂......全部打上,都用最大剂量!!!”
霎时间,各式各样的针剂都被射在血肉之上,那团血肉剧烈挣扎着,但随着药剂的加大和生效,也逐渐地,慢慢地停止了挣扎,连那血肉边缘再生的肉芽也似失去了活力,只偶尔如神经抽动般的抽搐一下。
陆续赶到的研究员们神情激动,看着这团珍贵的“实验素材”都有些蠢蠢欲动:
“有了它,我的研究项目一定能有所突破的!”
“愚蠢!都有这个了,还抱着之前的研究项目不放干什么!一路的监控录像我都看了,我至少有20个新的研究项目要申请!”
“我的实验室受到的损失最大,这第一次实验,理应让我来!”
平日里冷静的研究员们此刻都争得有些面红耳赤——无他,有哪个研究员能拒绝这种顶尖实验素材的诱惑呢?
终于,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血肉边缘燃烧的火焰彻底熄灭了,看起来已经没有了危险,有几个研究员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靠近,不过被其他人拦住了——实验安全守则是每个研究员都应该谨记的东西,即使看起来已经平静了的实验体突然反咬一口是常有的事,面对这种高危个体,更应该保持戒备,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C-003,C-004,你们上去。”
分会长神色木然,两只黑色大手从地上凝聚,浮在左右,随时准备应对危机——无法用这两只大手去收容,因为还需要更细节的处理。
寒宵使面上则有不虞之色:“我有自己的名字,也不是你们的实验品!”
话是这么说,寒宵使还是上前,冰球在身边旋转,以备不时之需——这是他迄今为止,遇到的最强大的对手,尤其是这种高温体质和急速,极其克制他,可以想象,如果是单对单碰上,没有了解和防备的情况下,或许仅是一个照面就要被对方秒杀!
事实上在方才追逐的时候,若非距离拉得远,对方又急着逃跑,没有时间反过头来杀他的话,他现在估计已经躺地上了。
“可惜......他没有势力支援,心气也太高——就像以前的我。”
寒宵使看着那团血肉,眼里有些复杂,这不就是被风朗狠狠教训了一顿的他么?同样的桀骜不驯,同样的势单力薄,结果狠狠撞上了南墙。
不过他没自己运气好,起码自己挺过来,并克服了心魔,重新和教派联系上,而这个人,怕是挺不过来了,落入了这个地方,生死已经不由自己。
寒宵使和分会长确认了,这团血肉已经彻底沉寂后,终于开始近身了上手处理——
“或许从他身上研究出什么,也能用到我身上来?到时候再去找风朗报仇......”
想到被风朗暴揍的经历,寒宵使有一瞬间的走神,而就在这时,他的眼中,突然出现了一道锐利的血光,直刺他的面门——
人群外,一个脖子上贴着创口贴的女人默默的走近——再挤不进去了,她站在人群中,遥遥地看着那一团血肉,和上面那张模糊的,熟悉的,有太陌生的,双眼紧闭的脸,心里滋味难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只是想待在这里研究而已,哪怕变成实验体也好,哪怕是死了也好,这都是她自己的选择,为什么一定要将她带走呢?
为什么就不能再妥协一下,为什么就不能再忍一忍,为什么就......这么傻。
明明就连她自己,都没有这么在乎过自己的性命,甚至,都没有选择他。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傻?
“傻瓜。”
超级大傻瓜!
尽管这团血肉已经不再燃烧,但依然在散发着恐怖的热量,即使站在大坑外缘十米外,依然能感觉到一阵阵腥甜的热风吹拂,将她的眼睛烤的干涩,红着眼,却没有泪掉下来。
她说,他不理解她。
现在看来,她也不理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