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时候蹑手蹑脚,去的时候也蹑手蹑脚,不过不一样,东宫若疏脚步轻快许多,吃饱喝足后在墙上踮高脚掌迎着月光行走的猫也是这样走,一边走一边展示小皇帝巡营的气势。
仅一墙之隔的客房不过三四步,她两步就到了,轻轻推门而入,又“啪”地一声阖好了门。
她倏地抬头,警惕地巡视周遭蛛丝马迹。
跟记忆里无半点不同,看来陆英没醒过,东宫若疏呼出一气,又连忙嗷呜地吞回,这可是她冒大不韪弄来的阳气,半点都不得浪费。
她小心翼翼回到陆英,或者说“东宫若疏”的跟前,“东宫若疏”四仰八叉地躺着,发梢还甩在嘴里跟着一呼一吸,一瞧自己这脸,当真是好呆好呆,嘴角还流口水呢。
半点不像陆英那样清丽又明慧
“唔…唔…小师弟脸…竟然软的,戳……”
“东宫若疏”嘴巴里咕哝着梦话,东宫若疏心都漏了几拍,回过神来知道这下耽搁不得了,得赶紧换回来才是,于是她到榻上打坐冥想,双手掐印,默念解咒法诀。
再一睁眼,嘴角流口水的成了自己,东宫若疏赶忙把甩在嘴里的发梢揪出来,缓回一口气。
有惊无险。
东宫若疏只留下满心庆幸,她现在都还津津有味,阴阳之气冥迷不定,气随魂走,如今她这一回是大饱口福了,不必急着动用另一张换身符
她擦了擦嘴角淌出的口水,不经意间手指停下,轻轻摸了摸唇儿,忽然心脏剧烈跳动,因睡眠而平稳的胸腔似来不及适应这突然的力气,噗地胀大了半圈,东宫若疏有些呆了。
她隔着屏风学着殷姑娘的样子亲了亲陈易,那时陈易周身的阳气急剧喷张,浓郁非常,东宫若疏都吓了一大跳,大快朵颐地吸光阳气之余,她还是轻轻退了半步,不敢再靠近。
那时近乎癫狂的陈易让东宫若疏食髓知味却也心有余悸,当时没多久她就给…撞晕了,恰是正因为有过上回的经验,东宫若疏不至于呆头呆脑地绕出屏风,这只不过一念之差。
但东宫姑娘还是知道分寸的,看似一念之差,实则天差地别,需知这是陆英的身子,陆英是她打小的闺中蜜友,更是一心玄修,要是拿这具身子做那种事,哪怕陆英自己的确喜欢这个“小师弟”,那都是不对,好财之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哪一头高就往低的补,哪一头低就往高的去,她爹拿戒尺打手教训过她,对错都在一杆秤,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就看这杆秤平不平衡,以陆英对小师弟的喜欢,她隔着屏风亲一亲已是极致,可不能做那越俎代庖的事。
“哎?…小师弟…你醒……”
东宫若疏循声看去,陆英眼帘颤了下,蓦然揭开,
“醒了?”
她犹自梦中般喃喃一句,而后困倦地眨眼又闭眼,末了倏然睁大,环视四周,切实的景象让她知道眼下并非前世。
“陆英你醒啦?”
心里有鬼的东宫若疏故作讶异地说道。
的确如梦初醒的陆英“嗯”了一声,脑海里掠过诸多残缺不全的景象,纵使梦过去了,可当时的情愫弥漫起内心,她下意识间碰了碰唇,指尖些许温热湿润。
她霎时怔愣。
难以言喻的暖意洗伐全身骨髓般冲刷心灵,她忽地一下分不清梦幻抑或现实,仍记得梦里那人的脸上挂着未落尽的雨……少女时无法描摹的飘忽情绪又攥住了她……
她又倏地打了个冷颤,猛地一抬头,眼眸如刀,拧头忽问:
“有没有人进来过?”
东宫若疏眨了眨眼,轻轻摇了摇头。
陆英低下头又猛地抬起,又问道:
“陈易…那个人有没有进来过?”
东宫若疏当然还是摇头,陈易怎么可能进来呢,现在的陈易可君子了,与其说他士别三日非吴下阿蒙,不如说自从娶妻成婚以后,陈易对待旁人就愈来愈君子了。
陆英起身点灯踱了几步,见无痕无迹,又掐指卦算,卦象亦是屋中安然无恙,她才慢慢回到榻上,心神兀自不宁。
“陆英…小师弟…是谁?”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陆英猛地拧头道。
“刚刚…刚刚一直听你念,”东宫若疏有点委屈,接着道:“我记得你说过小师弟跟陈易一模一样,就确认一下而已。”
意识到自己有些过激,陆英掐诀平复心神,收腹提气缓缓一吐,接着道:“我方才又梦前世,再见那小师弟,不曾想,我前世竟与他有几分缘分。”
东宫若疏伸了伸懒腰,起身一面寻着衣裳,一面道:“怎样一桩缘分?”
“有缘无分。”陆英低声道。
东宫若疏瞧了瞧她,略有困惑,陆英也不多解答,方才前世记忆里,她隐约捕捉到一丝少女心绪,如羚羊挂角,陡然萌生又无迹可寻,想来师门天规,发乎于情止乎于礼,少女心绪不必介怀,当年山同城时她不也曾有一分突兀萌生的心绪么,最后也仅此而已。
“你去哪?”
“洗个澡,睡出汗来啦。”东宫若疏咕哝说着,翻出了几道唤水的符箓,走到屏风后,一面低低哼歌,一面换下衣裳,陆英放下灯台的光影一晃,照出屏风后鼓圆饱满的侧影。
陆英忽地想,也不知那句有缘无分,这笨姑娘听没听到。
夜已经静了,只有笨姑娘一边哼歌一边洗漱的声音,陆英缓缓躺下和衣而眠,闭上眼,希望一夜无梦,再不梦见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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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平日庄严威肃的安南王府近日忽换下旧日灯笼,排列起一簇簇崭新的大红灯笼,张灯结彩,披绸挂缎,门前踏球石狮也结下一圈红牡丹,因国事的缘故,排场虽不及别的大日子,却也是小小地办了场喜事。
据传是上年新进门的侧妃生了。
于是南巍境内无数名门望族、达官显贵、大儒先生、名门大派等等都纷纷送上贺贴,还有颇有名望的人物结伴登门拜访亲自庆贺,题赋送礼,样样不缺,这番情况显得有些突兀,王子王女出世固然是大事,然而既非头胎,也非正妃所出,本不至于有如此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