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英紧阖的眼皮轻轻颤动,一般做梦的人梦得深时都会如此,揭开眼皮,就能见下面的眼珠子东南西北上下跳舞。
她梦中也的确在跳舞。
举着红伞踮起脚转着圈,树下的阴翳里小师弟拿两瓦片噼噼啪啪地打着节拍,她就在树荫间隔的光亮与昏暗间来回翻跃。
山上的日子大多时候无事可做,或许年纪大点见惯浮世繁华的人会觉得清净,一下摆脱尘劳,但像二八的年纪,却就只有沉闷无聊,经也诵,剑也练,功课也做,这些之后平日里除了发呆,就什么事都没得做了。
四下无事,就去找小师弟的岔,陆英故意摆出一副脾气不太好的样子,盼着能借此机会鸡蛋里挑骨头,所以今日她刻意未束好发冠,剑也未系好在背,鞋子想想还是不要一只花一只绿的,那未免太刻意了。他随便说起哪个,她就一句“你管我还是我管你?”她敲门时还预着他开门慢,届时教训得就顺理成章,她好一刁蛮少女,陆英心底自己腹诽自己,可一想,找小师弟岔,刁蛮点就刁蛮点,他敢说她刁蛮吗?
小心她拿枝条抽他屁股!
想到这里时,陆英还揉了揉右屁股弹,好像还有点小疼,却也不管了,可她在打定主意从敲门起就刁难后,却见她一到,他刚好就从里头出来,瞧了眼陆英略显凌乱的打扮,忽地问了句“师姐这是跳舞了吗?”
自小清修的少女心思单纯,意料之外的话打得她一个猝不及防,她在陆家是大家闺秀,只道跳舞是舞妓做的事,上了山她是峨冠道士,只知踏罡步斗,不知什么叫跳舞,他却在她跟前左跳一下右跳一下,末了还鲤鱼打挺翻了个身,无不幼稚地喊“跳舞、跳舞。”
拿他没法,陆英稀里糊涂地树下给他跳舞了,他坐到石凳上拿瓦片给她打拍子。
她仰起天鹅般的脖颈,脚尖掂起,清脆的拍子下舞剑似旋舞起来,左手摆右手,右手摆左手,少女的姿影跟着拍子在枝叶交错的光影间不断打旋,翻飞衣袖像撑开一团圆伞。
噼啪、噼啪、噼啪。
啪。
东宫若疏已经足够小心地阖上了门,可门锁撞入门框时仍发出轻轻“啪”的一声。
笨姑娘心都提到了陆英纤细的嗓子眼上。
可左顾右盼,昏黑的客栈里没有半点声响,已经深夜了,西域的夜空总是格外漆黑,从客栈紧闭的大门到这廊道间半点光影都无,没光就没人,静悄悄的一个深夜。
东宫若疏就静悄悄地松一口气,松一半又止住,怕自己松得太大声了,她这一回虽然不算偷鸡摸狗,可也跟偷鸡摸狗没什么两样。
要是被发现可就糟了,日后不仅受制于人,严重点只怕永远没阳气吃了。
她蹑手蹑脚,有点不适应这胸口没有多少负担的身子,总好像一下不平衡一样,不过,陆英的身子有一点好,那就是纤细娇美,走起路来没什么重量,猫似没有声响,
陈易就睡隔壁厢房里,间隔几步,东宫若疏花了好大力气摸到了门边,瞧见墙上开着个看得到大堂的小窗,她小心翼翼地把脑袋瓜挪到窗户下面。
鼻头朝上一翘。
丝丝缕缕的阳气味道就盈入鼻腔,东宫若疏一下痴迷,捻住鼻尖往上拔,不自主地捻成个猪鼻。
貔貅是天禄瑞兽,陆英则近乎天生道体,养身性,餐元炁,别称炼气士的道人对天地阴阳二气格外敏锐,此时东宫若疏哪抗拒得了从窗隙间流溢出来,久经风吹日晒的海潮般的阳气。
“呼呼赫赫。”东宫若疏指尖掐诀,抽抽鼻子又抽了抽。
一下便如饿上头的饕餮般将流溢的阳气吃干抹净,虽然精纯可口,可砸吧两口就让人浑身瘙痒难耐,还想要却只有丝丝缕缕,滴水如何解渴,东宫若疏一下很不满足。
在外头听不到里头的声音,也不知有没有在做那事,陈易每到一处地方都会贴上隔音符隔窥符,而且卧榻被褥之类的都会换上自己的,这出入江湖的老手小心谨慎得紧,东宫若疏都不得不佩服。
她掐指一算,虽掐不出个名堂,但陈易多半就在干那事。
殷姑娘可真舒爽呢,天天吃阳气不止,还能天天艾草,不过以殷姑娘那般清高的性情,说不准心如止水,潜心修炼,半点不觉舒爽吧,既然这样,怎么不换她上身呢,她们好朋友,她是可以分担一点的……东宫姑娘眉头一垂,陆英天生明慧的面容中和了许多呆气,打侧面看去,竟是个忧郁的美少女了。
思绪正飘忽间,忽地,阳气渐渐稀薄,东宫若疏一惊,立即如鲸吞般吸纳,却也不见多少,一下就没了,窗隙里也不再淌出阳气。
东宫若疏瞪大眼睛,鼻子怎么抽都是空空如也,便是施诀强唤冲龙玉,也不见半点阳气,她立时急了,恨不得揭破窗户,就在这恨不得的念头刚起,手脚比脑子快一步的东宫姑娘就一掌拍中的窗户。
啪!
“谁?!”
东宫若疏吓了哆嗦,口不择言,
“我……”
…………………
“我的舞…是不是可好看啦?
少女累得要死,大大地伸了个美好的懒腰,却没留意到盯着汗湿衣衫的直勾勾的双眼,
“呼,累死我……”
“师姐跳舞跟舞剑一样。”
“嗯,我舞剑可一直都很好。”陆英小小自豪道。
小师弟嘴角一瞥,似笑非笑,也不敲瓦片了,眉目低垂不知在想什么,陆英总喜欢瞧他眉头低低的样子,那时他褪去嬉皮笑脸,有些许不常见的忧郁。这个年纪的陆英还不知道女人往往喜欢打量男人忧郁的样子,这点忧郁会让再坚强的男人都看起来像个孩子一样。
不过陈易知道,他是故意摆出这模样的,大师姐虽然不过十六七岁,可这年纪放在这古代里,也是可以寻个好人家嫁了。
既然寻个好人家,何不寻他呢,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可这样一想,惦记着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未免有点让人心虚发慌,何况她还是他师姐……二十岁的人总有些不着调的旖旎心思,刚一起火,忽一放手,又忙不拢地被起伏不定的心潮扑灭,陈易轻叹一声,这时的他还不知道后来的自己有多畜生。
于是假忧郁变作了真忧郁。
陆英愈发看呆了眼,小师弟的眸子可真深邃呀。
“你愁什么呢?”她轻声问。
陈易回过神来,忽地想到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张通缉告示样的东西,往地上一拍。
“这是?”
“师尊带回来的灭魔堂悬赏,见我武功有点点进益,就命我去除了这妖魔。”陈易颓丧的双手拍起双颊,下巴往掌根一放,“唉,师尊要赶我出家门了。”
陆英“啊”地惊讶一声,仔细一瞧,果真不简单,这可是丙级,十天干里排第三,危险程度可想而知,
“这怎么能行,走,我跟师尊说去。”
陈易带着点希冀道:“师姐要给我求情?”
“不,我让师尊把我也赶出家门。”
大师姐极讲义气地拍了拍剑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一手包揽此事,不让师弟犯一根毫毛的危险。
陈易轻叹一气,明白少女不大靠得住,万事还得靠自己。
陆英很不满,凑前道:“你是小瞧师姐不?”
她凑前时发丝飞扬,汗珠甩到陈易面颊上,陈易瞧了眼她因跳舞而通红的双颊,微微气鼓的样子倒是可爱,他迟疑了一会才道:“不是。”
陆英哼了一声,捡起那张告示往手里一拍,“小小妖魔,何足道尔,算了,不想看你这小师弟送死,就劳驾师姐陪你去一趟。”
“那劳驾。”
“到时可别躲我后面,也不许站我前面。”
“是……”
………………
“是谁?”
提一盏灯,陈易眉目阴郁,缓步走向窗边,
如无必要,他倒不想吵醒已经昏迷不醒的大殷,碍于不时与东宫、陆英二女同车的缘故,金童玉女一路都鲜有机会双修,因此今夜格外热烈。
见窗外人影窜动,似欲逃走,陈易三步并作一步,猛一拉门,
“…陆英?”
却见身着道袍的陆英一副被惊吓的样子,她这时不像物我两忘,反倒有几分过去的明慧动人。
陈易心底一松,却不住疑惑,“你来找我?做什么?”
是啊,她来找他做什么呢,总不能什么话都说出来吧,更不能说自己其实是东宫若疏,不是陆英……
东宫若疏心头一紧,手脚都有些发凉,笨姑娘的脑袋瓜子如何知道怎么回答,可是,她的运气好得离奇,恰在这时倏然福至心灵,想到陆英冥想间地喃喃,灵机一动道:
“小、小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