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如今天下形势大变,且先论西晋那耸人听闻神鬼风闻,西帝获罪于天,宗庙社稷造雷殛崩毁,殿前铜龟眼中泣血三日不止,而后天崩地裂将整座长安夷为平地,文武百官死伤过半,西晋朝廷名存实亡。
这般消息传到中原时,纵有世家大族以及无数流民入关带回见闻,时至今日仍有人不敢信这怪力乱神之事。然而如今中原大地却是实打实的天下大变,改朝换代,虞帝下诏禅位,将九五之尊拱手让于太后,太后三辞三让,终究还是坐上了龙椅,改国号为齐,定年号应天开觉,以女子之身登基称帝,恰如当年武曌故事。
齐代虞立,天下震动,有些偏远州县的官吏接到公文时还以为是驿卒犯篡诏大罪,反复确认了三遍才敢相信这当真是朝廷诏令,紧接着便是连锁反应,白莲教祸乱之地又有叛军揭竿而起,打着“匡复大虞”的旗号,聚众数万,连下无数县城。荆襄之地更是闹得沸沸扬扬,传说景王逃出京城,号令天下诸侯起兵勤王,讨灭伪齐。
安南王府就是在这种草木皆兵的气氛里,迎来了入春后的第一桩喜事。
安南王是大虞硕果仅存的异姓藩王,如今天下易主,新朝初立,安南王拥兵自重,雄踞南疆,无论是大齐朝廷还是各路诸侯,都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态度。这桩喜事便成了最好的由头,送礼是假,探风是真,贺喜是假,确认是真。王府门前车马络绎,门房里的名帖堆得比年关时的账本还厚。
不过外界这些草木皆兵的紧张气氛,并未漫入王府内院。
湖边,春花开得正盛,秦玥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小襦裙,她仰着头,沿着回廊的栏杆数着新挂上去的大红灯笼,从东头数到西头,又从西头数回东头,数了两遍都没数对,便拽了拽身边老妈子的手。
“嬷嬷,怎么、怎么挂好多灯灯?”
老妈子还没来得及张嘴,秦玥的目光便越过她的肩膀,落到回廊尽头那道正缓步走来的身影,她那小眼睛一下子亮了,松开老妈子的手,撒开两条小短腿便朝那边跑去。
“娘!”
祝莪款款而来,老妈子朝她福了一礼,她微微颔首,弯腰将秦玥抱起来,秦玥便顺势环住了她的脖子,脑袋往她颈窝里一埋,蹭了蹭,才仰起脸来。
祝莪替她拢了拢乱发,含笑问道:“今天开不开心?”
秦玥用力点头,“开心。”她顿了一下,又把脸抬起来,眨了眨眼,“娘,今天府里是不是来了多多人?玥儿看到换上、换上好多灯灯。”
“这是因为…”祝莪过来找她,本是为了把这事说给她听,斟酌了下措辞道:“玥儿,你要有妹妹了?”
“妹妹、妹妹儿…妹妹是什摸?”
“妹妹是跟玥儿一样的小姑娘…妹妹也是爸爸的女儿。”
秦玥皱起眉头,“妹妹坏。”
“可不能这么说,”祝莪拿指头按了按她的小嘴,道:“妹妹好,你有妹妹了,妹妹之后就能陪你玩,当你的好朋友。”
“朋友?”秦玥一下好期待,拍拍手道:“妹妹,妹妹!”
祝莪抱着她走了一会,由着她拍完手拍打自己肩膀,秦玥咯咯直笑,刚刚的眉头就好像没皱起过一样。
待好一会,兴奋稍稍歇了,祝莪才将秦玥放了下来,“玥儿在这继续走走,娘要去见见你父王,也见见你林姨。”
“娘再见!”秦玥摇着手道别。
祝莪的身影渐行渐远,便要转出廊道中。
秦玥摇着摇着手,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赶忙拿小短腿追上揪住了祝莪的裙子,祝莪转过来时她仰高头问道:
“妹妹、妹妹喝不喝父王的…奶?”
“当然不喝。”祝莪噗嗤一笑。
“那、那妹妹喝不喝…爸爸的奶?”
“怎么可能!”祝莪带着点嗔怒。
秦玥半点没听出来,转过身又蹦又跳地朝老妈子走去,“妹妹!妹妹好!”
祝莪叹了口气,秦玥太小,又似乎有点认死理的性子,她实在不知如何跟她解释,所幸日子还长,她转身下了廊道。
林家小娘给女儿取名“念瑛”,倒是个好名字,祝莪见了信,知道这并非陈易原定的名字,秦青洛曾告诉过她这位姨,陈易请过秦青洛取名。
秦青洛为他思考名字时,曾提过不少,但也都是与“念元、念楠”相近的名字,出身书香门第饱读诗书的林琬悺心觉陈易写的名字简单浅薄,实则是秦青洛有意为之,秦青洛身为生母兼父王比陈易更看重秦玥,所以这些名字虽意境颇佳,不过略逊秦玥一筹。
如今一个“念瑛”,倒与秦玥分不出高下。
“这小娘也是个外柔内刚的倔强性子。”祝莪轻叹一声,便寻到书房去。
祝莪走到政事阁前时,正逢一老人自阁中推门而出,老人身形清瘦,须发半白,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气度。
她微微侧身,敛衽福了一礼,那老人停步,郑重拱手回了一礼,随即便在侍从的引领下沿回廊往客院方向去了。
祝莪认出了他,正是西晋陈家的家主陈清旸,此番他携陈易的亲笔手信而来,在南疆受到了安南王的隆重招待,奉为座上宾。
他在王府已住了些时日,与秦青洛多次一同迎见宾客。
西晋大乱,左相陈清旸此番南来,正是诚心归附,而安南王府若欲起大事,北上川蜀、征伐西晋旧地是绕不开的一步棋,可谓一拍即合。
川蜀乃天府之国,西晋朝廷名存实亡之后,那片富庶之地便成了无主之地,谁先拿下,谁便有了虎踞西南的资本。
届时安南王府坐拥南巍与川蜀二地,进可出关逐鹿中原,退可闭关固守一方,待中原群雄斗得两败俱伤,再出关入主,也是事半功倍,正是大事可期。
祝莪收回目光,拾级而上,推门入了政事阁。
阁内陈设如旧,秦青洛正站在舆图前,一手撑着案沿,一手执笔,笔尖悬在川蜀的位置上方,迟迟未落。
她今日未着戎装,只穿了一身玄色暗纹的常服,长发以玉冠高高束起,看上去比平日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多了几分文士的清隽,然而那双眼睛转过来时,眸光仍是祝莪熟悉的锋锐。
“王爷安。”祝莪微微福礼。
秦青洛回眸而来,灿金双目如烧烈火,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