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贵妃被他这话噎得哑口无言,足下轻轻一点,越过一道溪涧,半晌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带着点讨饶的意味道:“不要那么凶嘛……我方才瞧出来了,你心里其实有点愧疚,对殷夫人。所以我才会那么说,想让你…放松些。”
陈易闻言,脚下顿了一下,随即竟低低笑了一声,在山林间显得有些突兀。
“你哪里看出来我愧疚?”他语气带玩味道:“其实当时……我想笑,只是没笑出声而已。”
他说的是实话,看到殷惟郢那副罕见慌乱又强作镇定的模样,他第一反应确实是觉得有些好笑,甚至有点……可爱。
冬贵妃却淡淡道:“好笑,可能吧。你越是想笑,你越笑就代表你越愧疚,或许你在用好笑把自己的真心掩盖起来,让你变得没有那么愧疚,没有那么在意伤了她的心。”
陈易倏然回头,脚步又顿了下。
他下意识就想否认,张口欲言,却又顿住,从这长发及膝的高丽女子的眼珠子里,他忽然觉得,此刻若急着摇头反驳,才是真正着了她的道,显得心虚。
他遂面色恢复平淡,眼神更深了些,不置可否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冬贵妃与他对视片刻,忽地嫣然一笑,
“高丽女子善事人嘛。”
陈易冷笑一声,身形如鹞,山林中继续穿行。
离得越近,那山间的景象便越是骇人,空气中弥漫着狂暴的气息,那金光不再只是天边的异象,分明是一条长达百丈、鳞甲灿然的庞然金龙,正在山峦之间疯狂横冲直撞,沿路山岩如同豆腐般碎裂崩塌,所谓龙蛇起陆,莫过于此。
陈易想起梦海中的龙威,此刻心神略微摇曳。
他身形微顿,在一片较为开阔的岩石后停下,回头看向紧随而至的冬贵妃,她气息微乱,需要稍歇片刻,再运一气上来。
陈易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我不明白,这等凶险之地,你为何一定要来?”
冬贵妃扶着一棵被罡风刮得枝叶乱颤的老松,微微喘息,胸脯起伏。
她抬眼望向那肆虐的龙影,非但没有惧色,听到陈易的话,她转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半真半假的笑,
“我也想给我高丽…寻条龙脉不行么?”她语气轻飘。
陈易扫了她一眼,眼神锐利如刀,显然不信这鬼话。
冬贵妃被他的目光刺得顿了顿,随即笑容加深,凑近了些,半开玩笑道:“谁不想入主中原呢?逐鹿天下,问鼎九州……说不准,我这亡国的余孽,心里还做着复国梦呢。”
陈易闻言嗤笑道:“你是慕容复?”
“慕容复?”冬贵妃一愣,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眨了眨眼,“慕容复是谁?”
“北宋时人,武林高手,”陈易目光看向远处翻腾的金龙,随口答道:“也算个皇族后裔,一生执着于复国大业,折腾到死。”
“复的哪个国?”
“燕国。距北宋亡了大概有六七百年吧。”
冬贵妃脚下一个趔趄,若非陈易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她险些从立足的岩石边缘栽倒下去。
她站稳身形,拍了拍胸口,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易,脸上那点玩笑之色褪去,有点气恼道:
“我没那么蠢。
复国?说来也搞笑,当年我被送往大虞皇宫里前,寺里还有前朝老臣来造访呢。
可我冬氏高丽王室凋零,早已物是人非,百姓谁还记得前朝?复国…你说这些人搞不搞笑?”
“搞笑。”陈易很没情调,松开手,继续追问,“那你为何一定要找龙脉?不只是那女人的原因吧。”
冬贵妃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那搅动风云的金龙,眸子露出一抹贪婪来,“陈易,你不知临近这天下将变的节骨眼上,龙脉有多重要。它…可能关乎生死存亡,关乎千万人气运能否延续。我一时半会很难跟你解释清楚,只能告诉你,这东西,与仙佛无关。”
与仙佛无关?
陈易眸光骤然一敛。他犹记得在峨眉山上,亲见普贤菩萨显圣,得知仙佛本身乃是天道法则的一部分。
若龙脉与仙佛无关,那意味着什么?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抑或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冬贵妃这句话,看似随意,却是故意卖关子,吊着他胃口。
他盯着冬贵妃的眼睛,不吃这一套,直接问道:
“哪我问你,那女人如今找龙脉,到底想做什么?”
冬贵妃眼神闪烁了一下,无辜道:“那女人……说的是谁呀?”
“太后。”
冬贵妃拢了拢被山风吹得更加散乱的长发,瞥了一眼不远处那愈发刺目的灿金光芒,岔开了话题道:
“还是待会儿再说吧……你瞧,龙脉,这不就在眼前了么?再近些,看得更清楚。”
陈易并未被她带偏。
他不再向前,反而猛地抬手,横臂一拦,挡在了冬贵妃身前。
“不。要是我……要你现在说呢?”
他有些厌烦这女人一次次地绕圈子、打机锋。
金仙观近在咫尺,凶险亦近在咫尺,他需要知道,这个带着太后命令的女人,究竟在图谋什么,又将把他卷入何种境地。
冬贵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似乎没料到陈易会在此刻如此逼问。她张了张嘴,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眸子闪过一丝迟疑,似在在权衡利弊,又像是在组织措辞,然而,就在她这无言以对的间隙中,异变陡生!
陈易眼前的她以及她身后的景象,骤然一亮。
仿佛有一轮大日突然从山峦间升起,将整片山林映照得如同白昼,陈易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拧腰转身,目光如电,只见一条巨大到难以想象的龙尾,如横亘天地的山脉在横推而来,所过之处,无数巨岩古木如同摧枯拉朽般土崩瓦解。
“走!”
陈易足下一点,身法催动到极致,如同一道逆射的流星,猛地向上方急起,电光火石间,他也没忘了向身前拍了一掌,推开冬贵妃。
冬贵妃也在这一瞬间借力而起,翩然向另一侧疾掠开去。
惊天动地的巨响在下一刻猛然爆发。
他们先前立足的那片相对开阔的岩坡,连同后方的大片山体,在灿金龙尾的横推之下,如同沙堡般土崩瓦解,小半座山峦轰然坍塌,泥石流般向着更低处的山谷倾泻而下。
罡风如刀,陈易身在半空,衣衫猎猎,风声呼啸,山体崩塌的轰鸣仍在耳畔。
就在这毁天灭地的喧嚣声间隙,那不知好歹的女人竟嘻嘻而笑,
“我说了……待会儿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