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似乎黯淡了些,胡乱涂抹在山脊线上,勾勒出嶙峋的影子,这般景色衬托着沉默。
陈易的手还虚扶在冬贵妃的臂膀上,方才那一下下意识的保护动作,此刻成了最尴尬的注脚,他自己都好气又好笑。
偏偏他家大殷还在窗外,只披着一件外袍,发丝凌乱,脸颊因匆忙和惊惧而微微泛红,陈易想笑没一会,便不想笑了,他想起那夜共手写一仙,她握住自己手写下“仙”字时的超凡脱俗,所谓仙者,山外之人,方外之人,可她如今就在方外,这里到那里好似是一山之隔,她说静观红尘变幻,沧海桑田,可她说的,她往往做不到。
自己与冬贵妃的情缘,她不是一直都知道么?
想到这里,本来不觉好笑的陈易又觉很好笑了。
而且,自己也的确还没跟冬贵妃发生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冬贵妃微微颤动的睫毛,对上窗外殷惟郢那双眸子,她后退半步,眸子里繁复地打转,尽管只转了那么一瞬间。
“我没事。”
陈易轻轻放开了冬贵妃,选择轻松地打破沉默。
“…嗯,无事便好。”而后,她如此回应,眸光现出一丝清冷。
她许在默念太上忘情法吧,陈易想到这里,更觉好笑了。
他家大殷其实是个极爱风骨的女子,平日里自顾自练她的功,持她的拂尘,偶尔被他逗弄得耳根泛红,便垂下眼帘,抿紧了唇,那模样总让他想起山间晨雾里带着露水的青竹,清冷脆弱,却又自有风骨。
殷惟郢沉吟许久,似不甚在意,好一会后侧眸看向终南山,却见那里金光隐现,山顶乌云密布,似有巨物把山峦当作江海翻腾,她道:“那是金仙观…是怎么一回事?”
陈易望了一眼,正准备摇头,却听冬贵妃先一步道:“龙脉被惊醒了,但…不是这西晋的龙脉。”
女冠侧眸扫了这发长及膝的女子一眼,淡淡问道:“既如此,是何方龙脉?”
“我也不知,我是照太后的令来探查的。”
远处月光惨淡,山影狰狞,冬贵妃被陈易轻轻放开,拢了拢方才略显凌乱的衣襟,目光仍投向那金光隐现的终南山,她继续道:
“总得上去看看,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殷惟郢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向了陈易,似问他的意思。
只见冬贵妃自然而然地伸手挽住了陈易尚未收回的手臂,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柔弱,她转向殷惟郢,唇角弯起道:
“殷夫人,可否…借你家夫君一用?否则我一介弱女子,单枪匹马闯上去,只怕…真有什么不测的风险呢。”
殷惟郢按捺住牙关,以免失了仪态,这狐媚子,以前京城时怎么不知道呢。
或许是因那时在皇宫,这贵妃不敢太过卖弄,如今是没了束缚了,搔首弄姿了。
瞧见冬贵妃跃跃欲试的模样,陈易则是皱了皱眉。
这冬贵妃到底想做什么?方才还一副被龙吟吓到的模样,转眼就起心思往金仙观凑?
女冠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此事,你得问他愿不愿意。”
她将决定权抛回给陈易。
冬贵妃闻言,眼波流转,轻笑一声,她拍了拍陈易的手背,语气轻快却意有所指:“男主外,女主内呀。看来你们家倒是井水不犯河水,内事都殷夫人拿主意,外事全看你。”
这短短一句“男主外,女主内”,看似寻常,却在殷惟郢心湖里荡开了细微的涟漪。
贵妃固然是个狡猾性子,但还是有眼力见的,知道谁是一家女主……这一上一下,她对冬贵妃的观感反而比之前好些了。
冬贵妃捕捉到殷惟郢气息的细微变化,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随即又拽了拽陈易的手臂,
“走吧,上去看看,哪怕就远远看一眼也好。闹出这么大动静,金仙观里那些藏头露尾的高手,保护皇帝老儿还来不及呢,哪顾得上我们这些看热闹的?”
陈易心中念头急转。冬贵妃坚持上山,必有图谋。但她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此刻金仙观内必定一片混乱,正是浑水摸鱼、探查虚实的时机。
而且,那金仙观也确实与龙脉之事紧密相连。
风险固然有,但机遇同样并存。
他终是微微颔首,低声道:“去看看也好,但需谨慎,不可深入。”
临走时,他转头看向依旧站在窗外月光下的殷惟郢。他想说点什么,一句轻松的俏皮话让她笑一笑,至少别让她觉得自己是跟旧情人私奔。
可对上她那双眸子已经恢复平静,深潭不起微澜,所有准备好的话语就都哽在了喉头。
他只好将那些未出口的话,默默收回到掌心。
殷惟郢看他又看,夜风吹动她散落的长发,半晌,她轻轻吐字道:
“一路小心。”
陈易心头一涩,点了点头。
下一刻,他便与挽着他手臂的冬贵妃一同转身,两人的身影很快融入客栈小院之外的阴翳里,朝着终南山那金光隐现的方向掠去,转瞬没入幢幢林木中。
殷惟郢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
月光照在她清冷的侧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东宫若疏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看看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窗外沉默的殷惟郢,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就剩咱俩了?”
…………………
山林幽暗,唯有远处山巅那不断爆发的金光,将翻滚的云层映照得忽明忽灭。
两道身影在崎岖陡峭的山林间飞速穿梭,脚尖点过虬结的树木,衣袂破风,发出猎猎声响。
陈易在前,对这片白日才走过的山路似乎已了然于胸,冬贵妃紧随其后,身法轻盈飘逸,虽有些勉强,还是稳稳跟在身后。
远处沉闷如雷的龙吟传至耳边,陈易心思沉凝,大半注意力都放在前方险路,对身旁这女人暧昧的态度,本打算暂且按下,之后再说。
却不料,他还没开口,冬贵妃倒先搭起话来,仿佛不愿浪费这好不容易的独处,要趁这为数不多的相处时间,拉近些彼此的距离。
“方才…被你家殷夫人撞破奸情,你怎么不赶紧道歉呀?我记得你以前,不是挺会跟另一个小姑娘道歉的么?又是哄又是认错的。”
她说的是小狐狸。
陈易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回头扫了她一眼,“鸾皇又不是没见过你。当初在皇宫里,你们……不还叠在一块过么?”
冬贵妃闻言,非但不羞,反而吐了吐舌尖,做了个与她年龄身份很不相符的娇憨鬼脸,道:“说不准她贵人多忘事,早忘了呢?”
“鸾皇记性很好。”陈易收回目光,继续前行,“总是很好,有的时候…太好了,容易记仇。”
这话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复杂,殷惟郢如今的“太上忘情”并非真的无情忘事,恰恰相反,她心思澄明,过往种种,爱憎喜恶,或许都记得分明,只是为成仙故,一直沉吟不表。
她记得越清,有时反倒越让人不知如何面对。
冬贵妃幽幽道:“鸾皇…叫得真亲近呀,怎么没见你这样叫我呢。”
陈易不吃她这一套,直言道:“的确比你更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