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尾横扫而过后,留下的是隆隆滚落的山石烟尘。
陈易眸光微敛,心中评估这龙脉化身的境界能耐,一国一朝气运之凝结,足有一品之能,不过,这一击的目标似乎并非他和冬贵妃二人。
真龙那庞大如山峦的头颅,片刻也未曾停顿,在横扫一尾将半座山坡夷为平地之后,它那燃烧着金色怒焰的龙瞳,始终锁定着另一个方向。
龙颈猛地一拧,带动着那蜿蜒百丈的龙躯,轰然转向,敏捷得与它庞大体型并不相符。
“吼!”
更显愤怒的龙吟撕裂长空,震得整片终南山脉都在簌簌发抖,头颅所向,狂暴的龙威如同无形的海啸,汹涌而去,将沿途的空气都似湖面般挤压出层层涟漪。
陈易稳住身形,余音震来,耳中嗡鸣不止,他顺着龙首朝向望去。
只见在那片也已千疮百孔的山林上方,约百丈高的虚空之中,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形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灰道袍,道袍宽大,在山风与龙威中猎猎飘荡,更衬得其人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他头戴兜帽,阴影遮住了大半面容,只有下颌一缕灰白的长须,在狂暴的气流中拂动。
陈易敛着眸子,身为活人城隍的他,隐隐感觉到这道人……不太对劲。
不太像活人…
也不太像死人。
这道人既无佛门的涅槃之境,也不是什么道门的在世真仙,观其境界,大抵在元婴之中,然而他却给人一种突兀之感,就像是一个东西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陈易眼睛扫过金仙观,想起冬贵妃所说过的覆灭传闻。
莫非……
此人是被某个大能从金仙观这一段光阴长河中带出来?
与那身躯庞大如山脉的真龙相比,灰袍道人渺小得如同尘埃,龙威当前,道袍猎猎,却屹然不动,他双手从袖中取出令牌,高举向天,低头叩拜。
真龙那庞大的龙躯在空中猛然一弓,随即如同离弦的金色巨箭,带着撕裂天地的尖啸与无边的暴怒,朝着灰袍道人猛扑而去,它显然将这道人视作了首要大敌。
龙口大张,仅仅是张口带来的吸力与威压,便让下方残存的山林树木齐齐倒伏,岩石崩裂。
却在这一瞬,一道横雷当空砸下。
道人手中令牌缓缓如虚散,接着双手虚按,天雷如手中斧钺,悬于龙首上方,他竟以一道令牌请来天雷。
真龙起初并未理会天雷,然而龙首将近道人时,却奇异般拉慢了,愈近愈是寸步难行,二人间短短数十丈仿佛被拉长到千百里般,空气中雷芒闪烁,这道天雷好似由上而下又自下而上要贯穿它的头颅。
“吼!!!”
真龙再度发出一声嘶吼。
然而比起先前暴怒,此般怒吼中多了几分惊惧,下一瞬,雷芒倏然大闪。
自上而下,自下而上,天雷闪烁了两次,有如一根雷矛贯穿了龙首,场面骇然!
那灿金如玉的颅顶,此刻多了个前后透亮的窟窿,边缘呲呲窜着电光,它龙口大张,却发不出完整咆哮,只是如鲠在喉的剧烈嘶声,凄厉可怖,像是破了的风箱。
那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痛苦扭动,每一次挣动都带起山崩似的闷响,金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灰袍道人悬在远处,身形也晃得厉害。
他垂着手,指尖止不住地微颤,方才一击,显然耗去了他大半精气神。
陈易看在眼里,心里估摸着这道人还能撑几时,侧眸一瞥,却见旁边树上的冬贵妃一副蠢蠢欲动。
她身子微微前倾,脚尖抵着枝干,那双眸子亮得灼人,死死盯住空中受伤挣扎的真龙。
陈易心头忽然一动。
建极帝为这龙脉折腾这许多,想来绝非是为灭杀,陈易想起梦海中的被桃枝钉连的龙脉,其中目的不言自明了,想来是想将这条龙脉扯入梦海,给那龙体蜈蚣再添一段。
既然如此,那冬贵妃受太后之命而来,对龙脉这般上心,莫非,打的也是类似的主意?
这念头刚闪过,空中异变又生。
那真龙剧痛之下凶性勃发,竟猛地甩头,不顾伤口崩裂,硬生生将贯颅的雷矛从皮肉筋骨间挣了出来!
雷矛当空崩碎,化作无数道乱窜的紫电银蛇,噼啪炸开,将半边天幕映得忽明忽灭,强光刺得人眼生疼,巨响震荡苍穹。
见此情形,灰袍道人身形剧震,闷哼一声,竟不再停留,化作一道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影,朝远处急遁而去,去势快得惊人,眨眼便掠出数十里,没入沉沉夜色。
真龙甩脱了雷矛,头颅上那个骇人的窟窿被灿金流光缓缓弥合弥合,但气息已大不如前,连周身光芒都晦暗了许多,它昂首厉啸,龙目先锁定了道人遁走的方向,身躯一拧,便要追去,可下一刹那,它猛地顿住。
那颗硕大如山峦的头颅,硬生生扭了回来。
燃烧着金色怒焰的龙睛,死死盯在了金仙观某处。
那里,金仙观废墟之间,建极帝负手而立,正仰面望着它。
擒贼先擒王,龙躯在空中弓起,纵伤痕累累,金光流散,却携骇然的威势轰然俯冲而下。
直扑建极帝!
“陛下——!”
废墟间瞬间惊出数道嗓音。
而陈易身旁不远的冬贵妃也在这一刹那,骤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