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寮内,与物我两忘的陆英截然不同,身具天耳通的殷听雪,此刻却有些坐立不安。
她并非刻意窃听,只是那修为通天的二人,话音虽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受控制地往她耳朵里钻,想不听都不行,每一个字落入耳中,都让她心头随之重重一跳。
周依棠的声音平静道:“断剑客此人,算我半个朋友,多年未见,此番西行,原想或许能见上一面,如今却音讯全无,不知去向。先生在这两国交界之地盘桓日久,可知其下落?”
教书先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缓缓道:“通玄道友,实不相瞒,在下…亦不知。确切地说,自数月前某日起,断剑客此人就被一只手给从光阴长河中…摘了出去。”
“摘了出去?”周依棠语气微凝。
“是。”教书先生肯定道,“不是隐匿,不是遁走。是摘了出去,好似佛陀涅槃,不在五行之内,不在因果之间,如今推算其踪,如同窥视一团不断飘忽不定的云雾,前一瞬似在此处,后一瞬已无踪影,无法追溯。他已不知日月,不辨时间,甚至……可能连他自己,都渐渐迷失在这之中。”
殷听雪听得心头一吓。将人从光阴长河里摘出去?这听起来比杀人还要可怕。
周依棠沉默了更久,能让自身超脱于光阴长河之外,不受其束,已是超凡入圣之举,佛门谓之罗汉,道门称之金仙。而将他人生生从光阴长河中摘出去……这已非寻常神通能为。当世能做到这一步的存在,屈指可数。
不消多时,殷听雪听到周依棠再次开口,话题转向了西晋那位建极帝。
周依棠问:“西晋那位皇帝,如今所求为何?励精图治,重整河山?还是说……依旧是那贪天之功?”
教书先生苦笑一声,声音压低了些:“道友既知贪天之功,便该明白,那并非虚言。何况……如今默默押注于他身上的人,可不在少数。莫说本就视其为佛国护法、将其尊崇为国教的西晋佛门,便是道门之中,那些秉承‘三教同源’之说、认为佛道儒本为一体、最终皆归于‘神道’或‘天意’的神仙们,亦多有倾心于他的。”
“呵,”周依棠忽地冷笑,学着陈易的口吻说了一句,“贱不贱啊。”
教书先生被这直白的评语噎了一下,旋即也带上了一丝无奈道:“通玄道友何必动气?难道未曾听过‘龙马相会’一说乎?在他们眼中,西晋这位建极帝,不过是又一个铁木真罢了……呵,或许还有人想做那从龙之臣,在新朝定下万世不移的法统。”
殷听雪只觉得手心渗出冷汗,已不敢再听了。
随后,二人又低声交谈了些更为隐秘古老的秘闻,涉及某些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名号、地脉的异动、星象的诡谲变迁。那些名词和事件,殷听雪大多闻所未闻,只听了个云山雾罩,但其中透出的沉重与不祥,却让她脊背发凉。
这些事她觉得听得越多就越不妙,一个人根本扛不住。
终于,对话似乎告一段落。周依棠起身离席,“多谢先生解惑,时辰不早,就此别过。”
教书先生亦起身相送。
就在周依棠转身,即将步出这简陋茶寮之际,身后的教书先生忽然又开口道:
“通玄道友,请留步。在下……还有一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周依棠脚步微顿,没有回头,“请讲。”
教书先生斟酌着词句,缓缓道:“连我…还有禹……对他说实话,都没有多少信心可言。不过随意一手,聊胜于无,甚至可能转眼即弃。你…为何看起来,如此……笃定?”
茶寮内外仿佛安静了一瞬。远处小镇的锣鼓声,神都隐约的烟花爆鸣,似乎都遥远了。
周依棠静立了片刻。
“因为我对他,早死过心。”
周依棠出了茶寮,天光已更暗一层,远处神都的烟花却愈发密集起来,将半边天际染成流动的明灭色彩。小镇的喧嚣衬得茶寮旁这角落格外安静。
她目光微转,便瞧见了不远处廊柱下,那个正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学着大师姐物我两忘的殷听雪。
小狐狸站得笔直。
周依棠走了过去,脚步轻缓。
殷听雪似有所觉,不待周依棠开口,就带着点委屈小声道:“周、周真人…我、我不是故意要听的!是它们自己…往我耳朵里钻……”
周依棠在她面前停下,微微颔首,语气平和道:“我知道。”
殷听雪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对方如此反应。
周依棠继续道:“你是天生的天耳通,天然与天道有些微牵连,能闻常人所不能闻。这份牵连,既可以说是一种偏爱,也可以说是一种亲亲相隐不为罪。”
殷听雪听得略有所悟,点了点头。
周依棠难得地多加解释道:“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本无所谓偏私。但你既与天道有了些许亲缘,听见些本不该听见的,只要不妄动、不妄传,天道有时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算你大过。这便是不为罪。
但不为罪,不等于可以随意泄漏。天机终究是不可泄漏,今日你听见的,关乎甚大,留在你自己心里便是,之后莫要与第二人提起,包括你师父我,包括陆英,更包括……陈易。
自然,若是有人逼你说出来,那因果就是他的了。”
最后提到陈易名字时,她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殷听雪心头莫名一紧,连忙点头如捣蒜:“我记住了,周真人!我谁也不说!”
周依棠见她紧张的模样,神色稍缓,不再多言。
殷听雪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好奇,往那茶寮里瞟了一眼,却发现已然空荡荡了,她有些惊奇,小声问道:“周真人,刚才那位先生……是谁呀?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周依棠眼眸微抬,只随意答道:“……或许,算陈易的老祖宗吧。”
“啊?”殷听雪愣住,眼睛瞪得圆圆的。
不求甚解间,而后耳朵微颤间忽听到一句没有开口的话:
陈,伏羲太昊之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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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过了不知多久,罡风渐渐衰竭,而屋上的动静已渐入尾声。
东宫若疏一丝不挂,她似已迷醉,像濡湿水雾的小狗崽般抖了抖身子,懒洋洋地趴在陈易身侧,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甚至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红润的唇角,仿佛刚刚享用完一顿无上珍馐。
罡风,在她阖眼的瞬间,已是强弩之末。
殷惟郢身形微微一晃,急忙稳住,破开罡风,总算能化作虹光掠去,不知是悲是苦是难堪抑或是劫后余生的欣喜,心乱如麻,唯有默念太上忘情法,不至于失了镇静。
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靠近,神识警惕地探过四周,防备着可能再次出现的攻击,更生怕把那东宫姑娘又惊醒,届时她又得给困在一边看她吃肉香,而且只怕……不只是肉香。
一呼一噜的声音响起,殷惟郢忙定了下,发现这东宫若疏直接睡着了,完全没发现她的靠近,方才松下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