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强撑睁眼时天光大亮,再度醒来时天光还是大亮。
问了问在不远处蒲团禅凳上打坐的殷惟郢,陈易才知道自己睡了足足一天一夜,入梦时二月初五,今日就到了二月初七,龙王日,乃是上元后第一个节日,诗有云:“洮湖白龙迎入城,行道烧香人亭午。”
这诗是殷惟郢跟他说的,似是宋人的诗,反正陈易没听过。
见陈易醒了,按着脑袋清醒脑子,殷惟郢出了房,回房时端来章府下人送来的餐盒,揭开是一份好的卤猪头肉,一碗细如发丝的细面,谓之龙胆、龙须。
许是消耗太大的缘故,陈易坐起来便狼吞虎咽起来,没一会便吃得干干净净,东西不少,却也只是吃个半饱,陈易打了声隔,这时才有点清醒来整理整理脑子。
心思倒也不杂乱,放下筷子,陈易只琢磨了下,道:“我要出门一趟。”
殷惟郢倏地抬眸,扫了他一眼,不动声色道:“出门…做什么?”
“打听些事,”陈易说着便放下碗筷直接起身,“梦海里看到的东西,放心不下。”
女冠起身相随,道:“我陪你,今日龙王节呢。”
他家大殷是故意说龙王节,好让她显得没那么在意,陈易想到这里,噗嗤一笑,道:“放心,没忘。”
殷惟郢倒没有被戳破心思地羞恼,只微微颔首道:“也不是非要你记得,先前你随我去过重阳宫了,还是正事要紧,去吧,莫耽搁了。”
“好。”
陈易微微颔首,正欲转身,又顿了顿,心底莫名有些诧异,他家大殷这回可真好说话,本来以为还要打闹拉扯一番呢,毕竟她明面上不说,暗地里还是有些看重生辰的。
他侧眸扫了女冠一眼,想从这那平静无波里看出底下涌动的暗流来,可殷惟郢依旧如常,陈易缓缓收回目光,想来那夜共手写一仙后,大殷也在慢慢体察自己吧。
回想与殷惟郢一路走过的种种情丝,下尸莫名有些耸动,陈易只道一句:“我走了。”
他便推门而出,天光和煦,晒在身上格外温暖,陈易此时才发现手脚温度比平时低一些,再内视已身,又见阳气略有所亏,昨夜消耗太大,尚未补足。
而后又想到什么,陈易勾嘴而笑……这个小馋猫。
刚出厅堂没走几步,就见东宫姑娘在那走桩,转过头来道:“你醒啦?”
“醒了……”
不知为何,看到东宫若疏的一瞬间,忽地从尾椎骨处打起激灵,腰身不住想望上挺一挺,像是老鼠看见猫会下意识僵直。
“你要出去?”
陈易很快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东宫若疏收了桩,几步蹦到他跟前,仰着脸,“带上我呗?”
陈易挑了下眉,觉得这姑娘自打变回来后,黏人得有些不同寻常,他故意板起脸,反问:“你知道我去哪吗?”
东宫若疏老实摇头道:“不知道呀。”
“不知道你还要我带上去?”陈易目光扫过她的身子,戏谑道:“这世道,我把你卖了怎么办?”
东宫若疏闻言,果真蹙起眉头认真想了想,
片刻,她眉头舒展道:“那倒也是。”可紧接着,她又扯了扯陈易的袖角,“可我就想跟着你。”
话说完,瞧见陈易奇怪的神色,东宫姑娘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刚的话音有些软糯,有点像撒娇,真叫人尴尬,她遂有些笨拙地嘿嘿一笑。
陈易不放心上,只是把这当作这笨姑娘又想勾引自己罢了,摸了摸下巴,琢磨琢磨,这一趟出门,或许是要碰些运气。
这东宫姑娘的气运强得可怕,带上她,说不准能蹭上一蹭。
只是这念头不能明说,陈易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跟上也行,规矩得说好。第一,不准乱跑;第二,不准乱问;第三,跟紧了,今日外边,人多。”
说话间,他顿了顿,瞥了眼她红润得过分的脸颊,今天的笨姑娘比平日活力了许多。
“知道啦!”东宫若疏欢快应下,自动忽略了那些规矩,只当他是答应了。
“那走吧。”陈易不想多逗留。
两人前一后出了客院,片刻后,窗棂慢慢支起,有一女冠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目光有些晦明不清。
那事过去还不久,不宜过多反应……
眼下,断不得打草惊蛇……
……………………
行人如织,自八方汇聚。
今日是龙王节,坊市间果然比往日更拥挤数倍。道上行人摩肩接踵,货郎的吆喝、孩童的嬉笑、远处隐约的鼓乐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市井交响。
陈易走在前面,身形灵活地在人潮中寻隙而行。东宫若疏起初还紧紧跟着,不多时便被路边琳琅满目的小摊吸引了目光。有卖五彩丝线编就“龙尾”的,有现场吹糖人捏出小龙形状的,空气里飘着炒豆子、猪头肉的浓郁香气,更有壮汉扛着草扎的龙灯游走,引得一片叫好。
“陈易,你看那个……”她忍不住慢下脚步,指着一边。
“看路。”陈易头也没回,手却向后一伸,准确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轻轻往前一带,避开了一个横冲直撞的顽童。他的手掌温热,力道平稳,东宫若疏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腕,那点温热似乎顺着皮肤一路蔓延,让她忘了刚才要看什么,只乖乖“哦”了一声,由他牵着往前走。
不知为何,自己这两天突然对陈易很感兴趣,明明以前都没这么感兴趣的。东宫姑娘摸了摸肚子,觉得有点幸福的饱腹感,歪歪头在想,难道陈易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喂了她宵夜?可是这两天陈易明明一睡不醒呢,殷姑娘说他练功练力竭了。
陈易一心二用,一路走,一路琢磨。
梦海里所见所闻,可以致信给周依棠了,镇守皇宫梦海的宣龙子与斩岳子,其修为不薄,放天下都是凤毛麟角之辈,可这二人的跟脚却没有那种典型的门派气,而且还会使佛门手段,比起道门或是佛家,倒更像是那种极少见的杂家,博采众长,于百家之道无不贯通。
宣龙子自称昔年是金仙观长老,如今是钦天监监副,既然如此,那还是得找铁算盘问些线索才行。
转了几圈,越过人流,到了长安城春明门的门洞,果然又看见了铁算盘。
陈易甫一过去,铁算盘眼尖瞧见,就解开缰绳,做出一副时刻准备赶车的样子。
陈易轻车熟路地领东宫若疏上了马车。
马车厢内还算宽敞,东宫若疏好奇地左顾右盼。
铁算盘麻利地跳上前座,甩了个响鞭,拉车的骡子得得走动起来,汇入了官道上的人流车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