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裹挟,两人在混沌斑驳的梦海中疾退。
陈易剑意内敛,护持周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后方与左右,梦海无边,退路仿佛也是无穷无尽,破碎的楼阁、倒悬的山川、冻结的火焰、无声哭嚎的人脸……各种荒诞离奇的梦境碎片如雪花般扑面而来,又被清光柔和地荡开。
退着退着,陈易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异样。
周围的景物…似乎越来越眼熟。
那半截漂浮的、雕刻着异兽的廊柱,那面映出模糊笑脸的铜镜,那片不断生出又湮灭的、如同灰色蒲公英的絮状光影,以及那处他们曾驻足过的楼阁……
跟过来的道路竟不差一分一毫。
女冠道袍拂动,面色比平日更显莹白,双眸微阖,周身清光潋滟。
“我们在……”陈易传音道:“原路返回?”
这原路返回为免太原路的点,竟是分毫不差。
太华神女侧眸扫了他一眼,只轻轻点拨道:
“你比先前年轻了一炷香。”
声音直接在他心湖中响起,比平日多了几分空渺。
陈易为之恍然有悟,原来他们竟是在逆着光阴长河走。
“来时每一步,都在河中激起涟漪,留下倒影。如今回溯其踪,逆流而上,便能折返,只要退得足够彻底,就跟从没来过一样。
……那么,在这条河里,我们便从未靠近过那座皇宫。任凭谁神通再大,追索因果,也只能看到一片空白。”
见他已经有悟,殷惟郢便不再卖关子,稍稍停顿后,直接解释道。
不悟前需要稍卖关子,待悟了便清清楚楚解释一通。
这便是所谓的登岸舍筏,不知他可否能看透到这一层?
见陈易垂头细思的模样,殷惟郢暗暗叹了口气,显然是没悟到她这一层。
陈易不知女冠在心底叹气,只是琢磨着拨动光阴之法,他对光阴长河的了解,仅限于些许传闻,还有南疆一战的短暂应用,对那明殿光辉,也仅知它近乎“心想事成”,却未曾想能衍生出这般运用。
说起来,安南王府时,他也曾托祝莪致信公孙官,想问个明白,只是那谜语人回信依旧云山雾罩,语焉不详。
却没想到,他家大殷初次接触此物,上手竟似比他这“明尊本尊”还要圆融几分。
他忍不住侧目,看向殷惟郢的侧脸。
她眉眼依旧清冷。
清光溯流,梦海沉浮,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数个时辰。
终于,殷惟郢周身那层清濛光华微微一颤,她飘飞的身影也随之一顿。
两人停了下来。
已回到了这段光阴长河的起点,正是那座年兽盘踞的梦境中,四下眺望,那年兽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不见了踪影。
他们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回来,安全无虞,稍作驻足,彼处清光遥遥,远方无边无际,千万吨的亭台楼阁、雕栏画栋像海水一样互相挤压,缓缓荡漾,近处的能看清沉浮的轮廓,可再远就看不清了,不知道是太远的缘故,还是说没有生成出来,人有时甚至不知自己想什么,所以常常不知自己梦见什么,只知道飘忽不定,一派混沌。海水向四面八方延伸,直至视野尽头融入一片朦胧的灰白,没有上下之分,没有东西南北之辨。
殷惟郢侧眸扫了陈易一眼,忽想到他先前写的“僊”字,正欲出言教训。
如今他八岁小孩的模样,恰好是仙人点化懵懂童子。
唤出仙宫,心境不同平常,殷惟郢发现心绪已如真仙,有万般智慧,知无常妙法,这时正是开口的时候,恰好心中已有思绪。
缘分至此,便开口吧。
“你可知……”
话音未落,一团光辉从身体中钻出,飞落到陈易的掌心里。
殷惟郢瞬间卡了壳。
竟是一息之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嗯?”陈易瞧了她一眼,“知道什么?”
殷惟郢蹙起眉头,顿生气恼,他定是故意的,猜到她想教训他了,所以一下抽走了那团光辉,一气上了心头,便更不记得了。
自己现在很生气,可待会说不准就不生他气了,殷惟郢想到这点,于是就更气不打一处来!
“莫生气。”陈易随意安慰了下,琢磨地打量着这光团,“你说在这梦海里面……”
“不会!”声调有点高了,殷惟郢平缓了下语气,道:“那时我感觉到……有人在遮蔽天机,那个人似乎比我们更不想被真天人发现。”她一下就猜道他在想什么,事前猜到的。
陈易霎时便想起殷惟郢携他离去前,说有人在搅动光阴长河,眸光微敛,如能到这般地步,只怕已是天下前十,而且大概非佛即道,绝非纯粹武夫。
不是纯粹武夫的天下前十,少之又少,十位中只有四位,排除掉周依棠、公孙官、许齐……就只剩一位。
可陈易刹时疑惑起来,好歹也是武榜第五,而且神龙见首不见尾,至于吗?
殷惟郢瞧着陈易托在手中的光团,心痒痒想去夺,只是这不可能,只能一昧地看着,以后还有机会,这时便不惹他。
却见陈易不知何时起,脸色就苍白起来,额角隐见细汗。
“你…怎么了……”
虚弱感如潮水般奔涌而来,长时间沛然无穷的真气与元炁此时好似荡然一空,有天眼,陈易一下知道原因所在,殷惟郢显化仙宫,拨动光阴,逆流长河……这一桩桩神通消耗甚巨,如今都反馈到自己身上。
无怪乎他家大殷能那般神乎其神,全来是把自己当泉水了。
“消耗太大……”
陈易脸色越来越白,从前未试过,如今因殷惟郢才知道无条件催动这明殿光辉到底是多大的消耗,原来漫长的呼吸已忽长忽短,疲惫不堪,精神萎靡。
发觉情况不对,陈易便把那团光辉送回到心湖间,而后往屋檐上缓缓坐下,道:“你念咒把我们送出去,我…我有点……太累了。”
把光辉送回心湖,疲惫感只是稍稍减轻,但并未消失,疲倦源源不断地冲击他神经,让人只觉疏忽间半梦半醒,唯有强撑一线,警惕四周的动静。
殷惟郢不敢耽搁,赶忙跟他四手相抵,低声诵念起出梦的咒文,奇妙的韵律下,愈来愈疲惫的陈易只觉得意识上浮,游离飘荡。
就像人经常不知道怎么入梦的,也经常不知道怎么醒的,很多时候都是梦结束后一段时间,意识才渐渐清醒过来。
陈易撑开的一线眼皮,随着殷惟郢诵下最后一个咒文而缓缓阖上,临阖起前已看到四周景象变化。
殷惟郢也阖起眸子,眼下梦境已在震动,景象正飞快地模糊不清,可震荡过后,模糊的景象竟转而复清起来,殷惟郢刚疑惑缘由,就觉后劲一热,像是有什么滴在了脖子上……
咯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