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话音甫落,便让人觉一股阴冷之风无声无息自身后卷来。
陈易蓦然回头,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声音来源。
就在皇宫龙首的头颅上,一团较为凝实的朦胧光晕缓缓飘荡而来,而后凝聚成略显虚幻的人影。
那人影身着朱紫色官服,头戴梁冠,衣袍上绣着星辰云纹,样式古朴威严,观其服色与纹样,像是西晋钦天监高阶官员的制式装束。
人影面容模糊,只能看出是个清癯的老者模样,胡须花白,一双眸子在显得异常锐利清明,居高临下,此刻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陈易心中凛然,此人多半是钦天监中精修神魂、观测星象、护持京城阵法乃至监察某些非常之事的修士,品级绝不会低。
“你是何人?”陈易仰头开口,声音带着孩童的清稚,语气却沉稳如常。
那老者并未回答,仍在远远打量着他们,冷笑着反问道:“尔等又是何人?擅闯皇宫禁地,身为修士,还做些走飞檐的勾当?”
他的声音直接响在神识中,声若洪钟,震荡得人神魄皆颤。
殷惟郢惊疑不定,默念太上忘情法后仍心有余悸,眼前这老者非比寻常,方才并未有明显的元炁波动,却有如此手法,纯粹是神识强大而已,单以其修为论,只怕连自己师傅玉真元君也要被压下一头。
可需知她师傅是在世真仙,太华山上终日仙鹤盘旋,齐鸣不绝,嗓子都叫哑了,只是因等候道侣,暂不飞升罢了。
见陈易似在斟酌措辞,殷惟郢有些怕他下一刻就大打出手。
女冠心思电转,拱手道:“晚辈二人乃云游散修,初至长安,对传说中的梦海心生好奇,故而尝试入梦之法一探,并无他意,更不知此地涉及皇宫禁制。误入此地,实属无心,这便离去。”
“好一个云游散修?云游散修便可随意乱闯,不知轻重?”
威慑之声响起,老者的身影自龙首缓缓飘下,来到身前约莫十来丈处,此时他才看清二人的面容,他的目光在殷惟郢的脸上一掠而过,反而在陈易的那孩童的身形上多看了几眼。
突闯至此,早已做好了遇敌的打算,能走即走,不能走则杀,陈易自然知道此事不易善了,若换做他是这老人,早就宁杀错不放过。
老者还在陈易的身上细细打量,皱起眉头,眼神愈发锐利。
陈易眸子微敛,时刻准备应对随时到来的杀机。
老者忽地稽首道:“返老还童,敢问前辈是哪家老祖?”
“……”
陈易当场滞了下。
“我乃钦天监监副,昔年为金仙观长老,道号宣龙子。”
宣龙子打过稽首,脸色稍有缓和,
“不知前辈此行何意,然而皇宫重地,龙气汇聚,纵前辈会入梦之法,却也不得擅闯。”
这番话倒是客气了些许,虽然也只是客气的些许,而且这监副似乎是误会了什么,不过有台阶下,陈易也不多纠结,微微颔首。
一旁的殷惟郢心里嘴巴都张大了成一个o形,偏偏还要以太上忘情法压住神色变化,等那老者看过来时,还要煞有其是地点点头,摆出“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的样子。
宣龙子眸光微敛,有些狐疑,但目光在陈易孩童般的脸上来回扫视,还是确认下来,道:
“念在前辈为长,还请二位回去,我受命看护皇宫梦海,此非任人好奇探看之所,今日所见所闻,切莫向外泄露半字……”
说到后面,他声音有些寒意:
“届时若为陛下得知,叫龙颜震怒,倾朝讨伐,纵前辈通天的修为,也只怕要受抽魂炼魄、永镇梦魇之苦。”
陈易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以他的性子,被人如此威胁,心中自然不悦。但此刻身在对方似有主场之利的梦海深处,又刚目睹了那诡异双首龙影,实不宜节外生枝。
他感觉到殷惟郢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传音低语:“莫要发作,先走吧。”
他再不多言,只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皇宫上空那盘踞的诡异龙影。
方才距离尚远,又被宣龙子现身打断,此刻定睛细看,心中那份疑惑更甚,周依棠信中关于龙脉独旺长安的猜测,似乎比预想的更接近真相……
只是这是怎么衔接的,才能捆得住龙首?他的目光那首尾相连处扫了眼,粗略看去,仿佛是两条龙被强行糅合生长在了一起,但细看之下…在那庞大的龙颈与另一处龙尾的交接点,似乎横贯着什么东西。
那物件相对于庞大的龙首龙躯而言,显得十分细小,颜色棕黑,陈易眼底金光微烁,终于勉强看清,
……桃枝?!
一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桃木枝条,就那么突兀地贯穿了两处龙躯的要害节点,将其死死钉在了一起。
桃木辟邪,民间皆知。但能以桃枝锁拿龙首……这手段,简直闻所未闻,陈易只觉一股寒气窜起,这西晋长安的水,深得超乎想象。
陈易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对宣龙子略一拱手:“既如此,老夫也便不多打扰了。告辞。”
宣龙子亦抬手还礼:“恕不远送。”
殷惟郢也连忙跟着施礼,随后两人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不快不慢地御风退去。
然而,就在他们正要离开皇宫梦海附近,忽见远方一点流光升起,豁然拉大。
陈易与殷惟郢霍然回头,只见梦海那混沌的天际,一道流光朝着皇宫方向疾射而来,那流光气势汹汹,毫不掩饰。
“宣龙子老儿!时辰到了,老夫来交班了!”
流光中传来一道高呼。
声音的主人临近皇宫时放慢了脚步,陈易隐约看见他手中赫然提着硕大无比的物件,随着流光接近,那物件的轮廓也迅速清晰。
那是一颗头颅。
一颗面黑白须的头颅,面目狰狞,怒目圆睁,即便失去了生机,依旧残留着威严煞气。头颅上,还戴着一顶样式古拙的黑色冠冕。
陈易瞳孔骤缩。
那是…阎王?
曾在地府里见过楚江王,陈易一眼便认出那冠冕的样式。
那手提阎王头颅的流光转瞬即至皇宫梦域附近,一个急停,显出身形,那人身着样式古老道袍,鹤发童颜,见神不坏。
他先是看向皇宫方向,声若洪钟地喊道:
“这破差事真不是人干的,这腌臜东西竟敢不从命,但总算打杀干净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也看到了尚未完全远离的陈易和殷惟郢,二人在此地显得格外扎眼。
那道人眼中凶光乍现。
他上下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嗯?你们是谁?”
“斩岳师兄,且慢动手。那位…乃是误入此地的修行前辈,并非有意窥探。方才已说明缘由,正要离去。”
被称为“斩岳”的道人闻言,侧了侧眼眸,不置可否。
殷惟郢感受到那道人身上深不可测的威压,心头不由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陈易的衣袖。她虽是太华神女,修为也不算弱,但眼前这阵仗实在超出了寻常认知,也远不是她能涉足的,她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陈易。
只见陈易虽仍是八岁孩童模样,小小的身体裹在宽大衣衫里,但面容依旧沉静如水。
他甚至……还有余暇轻轻拍了拍她攥着他衣袖的手背……
殷惟郢揪紧的心莫名一松,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是啊,有他在呢……这种已近乎本能的依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悄然滋生了,直至今日。
“前辈,我这师兄脾气暴烈,多有冒犯,还望包涵。”宣龙子遥遥道。
陈易侧眸看向斩岳子。
那斩岳子左手抬起,五指掐诀,当面卜卦起来。
宣龙子见状,眉头微皱,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目光紧紧盯着斩岳子的动作,神色间也多了几分凝重。
不过数息,斩岳子掐算的手指陡然停住,他缓缓抬头,淡淡问道:
“你们…是东虞人?还是…太华山?”
此言一出,陈易眸光骤缩。
自踏入西晋以来,他与殷惟郢早已动用多种术法,混淆天机,遮掩根脚,寻常卜算根本难以追溯到具体来历,何况看出太华山的跟脚,这斩岳子,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勘破他们的遮蔽?
宣龙子闻言,脸色倏然一变。
“师兄?”宣龙子低喝一声,周身那朦胧的光晕瞬间变得凝实锐利起来,与斩岳子形成了隐隐的夹击之势。
然而,根本不需要宣龙子再多说一句。
“东虞贼子,安敢窥我大晋龙脉!留下吧!”
一声暴喝如雷霆炸响梦海。
斩岳子右手猛地将那颗硕大的阎王头颅向前一掷!那漆黑的头颅离手之后,竟迎风暴涨,瞬间化作房屋大小,七窍之中喷涌出浓稠如墨的幽冥死气,伸出无数条狰狞鬼手,铺天盖地般朝着陈易与殷惟郢抓摄而来。
与此同时,他左手捏印,一道仿佛能劈开山岳的暗金色刀光自其掌心迸发,后发先至,撕裂梦海混沌,直斩陈易天灵。
攻势之猛,出手之狠辣决绝,俨然是要当场镇杀。
叮!
金石交击的巨响震荡梦海,以交击点为中心轰然扩散,将附近数十丈内的梦海尽数绞开,化作气流。
斩岳子垂头一看,那小孩的手里已多出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形制古朴,屹然不动,不可谓不是神兵。
待气流散去,剑影出现的刹那,周遭那些翻涌的梦海建筑,都为之一滞,仿佛被无形的锋芒镇压。
不…不是镇压……
斩岳子眯了眯眼,略微出神了一瞬,
而是突然间…有了重量。
像是被归入到了现世之中,纳入到天地之理里,当真玄妙。
斩岳子那足以劈开山岳的凌厉刀光,竟被这看似轻巧的一剑稳稳架住,不得寸进,然而这却比不上那奇怪剑意带来的震撼。
这般剑意,简直不像此界之人,反倒似是域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