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国寺红墙围绕,依山面建,一重比一重高,建筑股堂两侧有僧察客舍,周围环烧着雕栏画栋,半园林半寺庙,布局严谨。眼下正是开春时节,故此有善男信女来此上香拜佛,寺内不多时熏香袅袅,梵音阵阵。
狼孩长大的孤烟剑平素不知人言不明人语,这会却很通猴性,学着峨眉灵猴双手合十地参拜,陈易不知该笑该叹。
孤烟剑见他不动,也没后退,而是拜得更起劲了。一旁的猕猴们一惊,竟有人卷起来了,个个手都快摇出火来。
陈易知这狼孩想要什么,无他,既是那两指夹剑的高明剑法,他摇了摇头,道:
“教不了你,你我的路数不一。”
孤烟剑似听不懂,双手仍旧合十参拜。
平缓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陈易回过头去,寺门里缓缓走出了一僧人,年纪瞧着约莫四五十岁,面容清癯,肤色白净。他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灰的白色僧衣,外罩一件朴素的褐色袈裟,手里挂着一串陈旧的菩提子念珠,步履不急不缓,周身透着一股与这山寺香火气略有些不同的沉静。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有礼了。”
可他显然不是向着陈易来的,眼睛落到孤烟剑上,
“这孽畜……月前来到此寺,不言不语,只以剑相示,欲寻贫僧印证武学。贫僧见他心性独特,戾气藏于懵懂,杀性隐于赤子,日日与他讲经说法,盼点拨些许佛理,奈何……贫僧日日与他相对,讲《金刚》,说《楞严》,谈因果,论慈悲,他却只是睁着一双混沌眼睛,似懂非懂,偶有反应,也不过是烦躁时以指为剑,在地上乱划。月余工夫,收效甚微。
贫僧如此苦功都点化不了这孽畜,却不想……反倒是施主让他做到礼佛。”
陈易侧眸看了这僧人一眼,报国寺的住持肉眼可见的并不一般,武道有成的高手,身上往往会留下一路走过的痕迹,拳者,拳锋有茧,刀者,指腹有茧,腿者,腿力粗壮……纵不显山不露水的隐世高人,也能见气息绵长不绝,武意浑圆无比。
然则诸如此般,这白衣僧人身上都不得见。
要么假借诸如请神之类的外力,要么便是事出反常必有妖,不管如何,普贤菩萨方才都在金顶上显身过了,峨眉山山脚下有二品境界的宗师人物不足为奇。
这般佛门人物,陈易不愿过多纠缠,也就转身离去,而那白衣僧人的注意也不在他身上,而是朝孤烟剑又走了一步。
陈易唤了唤殷惟郢和东宫若疏,一行三人就此下峨眉山。
……………
回到马车上,出发前稍作歇息,车内,东宫若疏挨着窗边坐了好一会,终于忍不住转过身,凑到闭目养神的陈易跟前。
“那人是谁?”她眼睛亮晶晶的,压低了声音,“他怎么会用杀人剑?我瞧得清楚,那起手的架势、运劲的路子…跟我的剑法分明是同源。”
陈易睁开眼,对上她满是好奇的目光,车帘隙里漏进的光,正好晃在她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分明。他略向后靠了靠,车壁的微凉透过衣料传来。
“上一辈的事了,你不记得了?”陈易回忆了下,语气平缓,“按师门辈分,他该算你的师叔。”
“师叔?”东宫若疏猛地睁圆了眼睛,身子都直起来,“孤烟剑?!”
“半点不假,孤烟剑,那时你不也在山同城吗?”
“哎!我给忘了!”
片刻后,她不可置信道:“人话都不会说,我怎么有这么笨的师叔?”
“…你也一样。”
“那倒也是。”
笨姑娘一下就不奇怪了。
当年在山同城见过孤烟剑真容的没几个,否则也不会一群江湖高手到处抓瞎,所以东宫姑娘一下没认出来,其实认出来也无意义,一个不懂人言,一个粗通人性,凑一块根本就是大眼瞪小眼。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那报国寺的和尚呢?他看起来……怪怪的。他认得孤烟剑?”
陈易沉默了片刻,马车正行至一处林荫浓密的路段,光影暗下,他的侧脸在昏昧中显得有些模糊。
“那僧人不简单。他能看出孤烟剑的戾气与赤子心性并存,并以讲经试图点化,而且还不死,治得孤烟剑服服帖帖的,肯定不是什么寻常僧人。”他缓缓道,“普贤显圣,宗师暗藏,如今又牵扯出你这一脉的陈年旧事……峨眉山近日不太平。”
何止是峨眉不太平,普贤菩萨显身后,他已愈发有天下不得太平之感。
东宫若疏也被他语气里的凝重视得心头一凛。
马车行得不急不徐,陈易眼神微凝,忽向殷惟郢开口道:“让纸人快些脚,我们尽量二月到关中。”
车窗外,报国寺的飞檐早已看不见了,唯有峨眉群山的淡影,沉默地绵延在天际。
………………
夜色已浓,马车离了峨眉地界,沿着官道向北而行。窗外月明星****化成一片深浅不一的墨色剪影,再也辨不出哪一座是方才香火鼎盛的金顶。
车厢内,只余车轮规律的轧地声,东宫若疏早已歪在角落里,呼吸匀长,睡得正沉。
陈易的目光从她睡颜上掠过,落在了对面闭目打坐的殷惟郢身上。女冠身形端正,气息绵长,仿佛与车厢的轻微颠簸融为一体。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在她手背点了点。
殷惟郢倏地睁眼,静静看向陈易。
“从峨眉到关中,以眼下脚程,需多久?”陈易开口,声音不高,惊不醒熟睡的人。
殷惟郢目光微动,似在默算,片刻后,嗓音低缓:“若一路无甚耽搁,快则十五六日,慢则月余。”
“还得再快些,今日正月二十八。”陈易望向窗外流动的夜色,语气像是随口闲谈,“到关中时,该是几月几日?”
殷惟郢沉默了一下。
她看着陈易侧脸,声音很轻道:“我知道。”
陈易转过头,与她对视。
女冠迎着他的目光,道:“你在想我生辰的事?”
陈易只是一笑,道:“关中花样多些。”
“何必特意庆祝。”
陈易斜了女冠一眼,故意道:“好,那不庆祝了。”
殷惟郢轻轻点头,“嗯。”
她这平淡让陈易怔愣一瞬,他家大殷这是怎么了……却不知道他点她的时候,她早就默念好了太上忘情法。
不骄不躁,澄澈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