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儿……”
再次见到那女人时,陈易很平静。
比他自己想象得都要平静。
是仇恨已经淡薄了么……
仇恨依旧浓烈,沉淀下来,沉淀到指腹的老茧,那也是剑法的积淀。
当年鲜明的记忆已化作黄黄红红的色块,周遭模糊,唯有中间的人物蒙着一圈毛边,依旧清晰,就在眼前。
或许哪一日时,那些沉淀已久的仇恨喷薄出来,会浸满天空,
又或许,就在今时今日。
陈易勾动嘴角,想笑着来声“请回吧”,可嘴边肌肉勾起之时,眉峰已蹙作怒目相。
这副表情说不出客气的话,陈易便缓缓吐字道:
“是你啊。”
“…易儿。”
安后再一次开口,一袭宫装周围萦绕佛光,衣裙飘飘,她立普贤边上,使她也似壁画中的神仙菩萨,手中应捧莲花。
可她低垂的眉眼有着菩萨都没有的慈爱。
“易儿……”
第三声落下,欲言又止的她顿了一顿,笑道:
“你发福了……”
一剑倏然破空,磅礴的剑势凭空而现,刹那间要将那宫装女子分开两半。
噌!
如佛寺铜锣的余音响起,一声嗡鸣,这骤然暴起的一剑被夹在普贤菩萨的双手之间。
沛然剑势于双手间横冲乱撞,逸出的剑气犹自朝安后掠去,后者轻轻叹了口气,轻轻一拂,将这强弩之末的剑气打散,她转头又看过来时,陈易从她眼里看到一些吃惊,而后是好笑又无奈。
不错,这味道对了。
不是祝莪假扮的太后,这女人就是那货真价实的一朝之母。
她姓安。
陈易把脸色的狰狞按捺在心底,平复心绪,冷静下来,再抬头看过去时,安后似乎已变做了另一个人,他不认识的人,不怜悯的人……一个仇人。
再也没有繁复的思绪,陈易暂时止住了铺天盖地的剑势,盯着普贤菩萨,目光极冷。
普贤菩萨双手合十起来,佛唱了一声,道:“我这朋友只想见你一面,施主何必大打出手。”
陈易冷笑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你灭杀了药上,与我亦算仇人,我放下了,你放不下么?”
“你放下与我何干?
你放不下,我现在把你也杀了。”
面对这陡然杀气森严的男子,普贤菩萨一时无言以对,座下的白象不安地蜷缩了下鼻子。
身旁的宫装美妇微微抬手,道:“普贤不必多言,这是本宫与他之间的恩怨。”
安后与普贤是以平称相称,陈易注意到这一点,忽然明白了什么。
普贤佛唱一声,道:“法王还请顾全自身为先,施主斩却中尸还有如此旺盛杀气,可见恨之深……”
宫装美妇低喃道:“爱也之切……”
话音极低,除了她自己,无人听到。
普贤驱赶白象稍上前一步,抬手道:“施主不必再起杀心,法王的真身不在这里,眼前不过露珠泡影。”
陈易经过最初的风波后,心绪已平复,淡淡问道:“她就是你们选的人?”
普贤菩萨微微颔首,并不否认,“正如山川神主选了施主,我等灵山世界也选了法王。”
大道衰亡,天柱将倾,满天神佛自不可能是铁板一块,大难临头,自然各显神通,各寻各的出路。
京城时,与安后曾有过交手,那时陈易虽知她身具转轮王传承,从一介十数年不曾迈出宫门的深宫妇人一朝即得磅礴武功,却对神佛之事一知半解,此时此刻,串通昔日线索,才知到转轮王传承不止于此。
恰如自己如今已是山川神主的指望,寅剑山剑甲是救苦天尊的指望,安后…也成了灵山世界的指望。
发现陈易的目光再扫过来,安后敛住许多情绪,尽量只剩慈爱,她莞尔而笑道:
“多年不见,今日再见也知道你不会有好话。”
“当年的事,本宫确实有对不起你,但你也对不起我……”
普贤听到这里暗道不好,嘴唇微启,预判地再吐梵音,准备再接一剑。
然而,那人神色如古井无波,竟有心胸,他略一挥手道:
“我高看你们了,滚吧。”
普贤听罢正欲佛唱一声告辞,天地间一股庞大推力传来,纵是四大菩萨,此刻也被越推越远,眨眼已至天际线上,再眨眼已是灵山世界。
山灵地秀,檀香淡淡,四面八方皆有梵声细语。
他转过头,便见安后无奈地笑着,单掌施礼道:
“普贤切莫怪罪,竖子执拗,平素便爱钻牛角。”
“不敢怪罪。”
普贤菩萨回礼后,座下白象放松下来,趴软在地,他拍了一拍,而后道:
“法王可了却心结?”
“了却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