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的衰亡,也是大道的一部分。”
话音一落,普贤菩萨默默点头双手合十,佛唱一声,
“施主所言极是。”
陈易犹如当头棒喝,豁然开朗了起来。
过往许多模糊的认知被照亮了,从上古年代直至今日,不知多少次补天,可若细想,天真能被补好,何须如此周而复始,一代又一代。
从女娲补天,到今日之剑甲,这中间悠悠岁月,补天之举恐怕已不知凡几,然而天依旧会裂,都是治标不治本。
恰如一艘不断漏水的巨舟,舟上之人一代代奋力舀水、填补漏洞,却始终无法阻止船体本质的朽坏,甚至…无法停下这艘船。
而普贤菩萨所揭明的,则是神佛所不能亲自出手的缘由,
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芸芸众生是池鱼,这没错,可那失火的城门恰恰是这些与大道荣辱与焉得神佛。
陈易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下意识问道:
“那么,山川神主…究竟看重我什么?为什么会选择我?”
他不信无缘无故的青睐。
尤其是在这涉及天地存亡、连漫天神佛都束手束脚、只能暗中落子布局的巨大棋局中。
普贤菩萨闻言,却只是缓缓摇头,
“此事,我亦不知其详,否则何必来见施主。
每一脉神佛,渊源不同,执掌的权柄与秉持的理念亦有差异。在这大势将倾的关口,如何应对,选择何人,布下何子,皆有其各自的考量与盘算。
天下前十的高手,乃至其后诸多有望攀登高处的武夫、道人、僧人、儒生,乃至一些看似寻常却气运殊异的有缘人……皆可能在某时某刻,进入某位甚至某几位存在的视野。
或是赠下一份机缘,或是安排一段历练,更有甚者,或许会如我今日这般,亲自显化一丝法相,予以点化、警示,或是…如今走投无路,想起当年曾结下的一份善缘。”
普贤菩萨并未给出确切答案,但这番话已足够让陈易明白,天下乱武已经开始了,棋盘上,还有其他执棋者,以及其他棋子。
普贤菩萨说完之后,沉吟了片刻,而后道:“方才不算解答,所以施主可再问一个问题。”
不必普贤菩萨开口,陈易也有此意。
只是说再问一个问题,想知道的都大概知道了,有些不知该问什么为好。
略作思索,既然公事问过了,还是问问私仇为好。
陈易抬起眼,问道:“当年与药上菩萨合作之人,是谁?”
“蓬莱道子。”
陈易双瞳微缩,果真是他!
前世自己曾与这蓬莱道子有些许渊源,当年自己为舍利汤所困,苦寻不得解法,是于一场佛道盛会上偶逢蓬莱道子,二人相谈甚欢,而蓬莱道子略一出手,看似极其随意地便为他更改了命数。
由此不必为舍利汤所桎梏,当年自己记在心里,也犹为感激,可如今一想,正如那句话说,命运的馈赠早已标注好了价码。
陈易回过神来,看向普贤菩萨,后者仍作菩萨低眉状,眼睛却不时飘在自己的身上,飘在这座天地上,饶有趣味,而他座下的白象也蠢蠢欲动,鼻子小孩子似的晃来晃去。
他轻轻拍了拍白象宽厚的颈侧,那六牙白象便渐渐安静下来,乖顺下来。
“施主,”普贤菩萨的嗓音醇厚,“三个问题已毕,按先前约定,该轮到我稍作说法了。施主可愿静听片刻?”
陈易抬眼看向普贤菩萨,他心中并无多少对佛法的渴求,对之颇为警惕,但既然有约在先,那便听听无妨。
需知当年药上菩萨也不曾奈何得了他。
“菩萨请讲,我也洗耳恭听。”菩萨在前,他语气不可谓不平淡,甚至漫不经心。
“善。”普贤菩萨低诵一声佛号,不再多言。
只见他于象背之上,缓缓调整了坐姿,结跏趺坐,身下那头白象,随即那如殿柱般的四肢缓缓弯曲,竟也有些像人一样盘坐了下来,长鼻自然垂落盘绕在身前。
一菩萨,一白象,当即说法。
陈易起初只是静静看着,心中并无波澜。
说法而已,何惧之有?
殷听雪说过,菩萨的使命是觉悟众生,让陷于苦海的迷茫众生有所觉悟,可自己既然已经觉悟,那也就不必太过认真。
普贤菩萨唇齿微启,抬手一拨,陈易心湖抽动,忽然剧震。
他猛地瞪大眼睛,自己脚下这座天地,正飞快的失去颜色,其存在的根基,微微动摇了一下。
而在普贤诵经的同一时间,无数隐没于天地的漆黑执念冲天而起,似被激怒,陈易深吸一气,还是抬手将它们压下。
且先看看普贤想做什么。
远方群山的轮廓变得模糊,仿佛隔着层毛玻璃,渐渐的,近处的景象也开始如颜料般溶解,地面开始沙化,簌簌地流失质感,仿佛要化作无边无际的荒漠……
转眼之间,仿佛来到了末法时代。
没有狂风,没有巨响,没有邪魔降临,只有一种无可挽回的万物终焉,生机在抽离,色彩在流失,形态在崩溃,法则在……锈蚀。
普贤菩萨的声音就在这时,同时从极遥远又极近处传来,
“观一切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而后,他抬起低垂的眸子,笑看陈易道:
“施主,我在灵山时,曾偶闻一些关于施主的…故事。”
陈易眉头微挑,没接话,等他下文。
“听说,施主格外执着于色相,贪恋红尘皮囊之美,几为此障,难舍难离。”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揭短的意味。
陈易听在耳中,先是一愣,随即却嗤笑出声,那点因天地异变而产生的紧绷感反而松了些。
“是又如何?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菩萨莫非也要学那些俗套和尚,来劝我戒色修身,四大皆空?”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乃至听起来挑衅。执着色相?他承认。但这在他看来,就跟吃饭喝水一样,是本性,是乐趣,是活着的一大滋味。
普贤菩萨对于陈易的反弹并无意外,也无愠色。
“我并非要劝施主戒,”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只是想请施主…看一看,醒一醒。”
话音未落,他盘坐于象背上的身形未动,只将那原本结印置于脐前的右手,极其自然地向下一拂。
仿佛响应着这轻描淡写的一划,陈易脚下那片正在沙化死寂的荒芜大地,忽起异象。
就在陈易前方不远处,那片灰败的沙地上,毫无征兆地,冒出了十八个美女子。
她们就那么凭空出现,立于荒漠之中,每一个都拥有着夺人心魄的美丽,并非千篇一律,而是各具风姿:有的清冷如月下仙子,眉眼间带着不容亵渎的孤高;有的妩媚如盛放牡丹,眼波流转间皆是风情;有的娇憨天真,仿佛不谙世事的山精林魅;有的端庄雍容,气度如同世家贵女……衣着或飘逸,或华美,或简约,无一不衬得她们身段曼妙,容颜绝丽……
更关键的是,她们的美并非空洞的皮囊,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独特的气质,或清冽,或温软,或活泼,或沉静,眼神灵动,栩栩如生。单论姿容气质,竟个个都不在殷惟郢之下,皆有天人之姿!
陈易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窒了一下。
一时下尸蠢蠢欲动。
然而,就在这欲动刚生,心神被那无双美色所摄的同一刹那,
变化发生了。
那十八位刚刚还鲜活灵动、美得惊心动魄的女子,脸上的血色与生气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红润的嘴唇转为青紫,莹润的肌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干瘪,明亮的眼眸顷刻黯淡、空洞,然后…腐朽。
乌黑亮丽的长发枯黄,细腻的肌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微的爆裂声响起,那是血肉在飞速干涸、萎缩,华丽的衣裙在失去躯体的支撑后,松垮、褪色。
不过一个呼吸,十八位美女子就在陈易眼前,如同经历了千百年时光的瞬间冲刷,化作了一具具枯骨!
那些华美的衣饰化作的尘灰,覆盖在骨架上,更添凄厉。
陈易脸上的表情,从一瞬间的惊艳与本能吸引,到猝不及防的错愕。
妈的有鬼图!
惊愕过后,陈易忽然又起念,
枯骨也有枯骨的美呢,他家大殷不就是么?
普贤觉察到那点意动,眉头微挑了挑,倒是惊奇极了,佛唱一声道:
“竟当真如此,施主奇人啊!”
陈易回过神来后,疑惑问:“什么?”
“我知你红粉骷髅也可以。
当年你下尸之坚韧,早已传遍灵山世界。”
普贤菩萨顿了顿,而后感慨道:
“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陈易的嘴角微抽。
自己是真他妈的名声在外了。
收拾了下心绪,方才那一幕委实吓人,但也只是吓人而已,有些人甚至会对贞子起兴趣,陈易觉得不得已的情况下,枯骨倒也无所谓,或许因为当年殷惟郢的缘故,小小地扩展了下xp吧。
普贤菩萨“阿弥陀佛”了一声,饶是他见惯众生百态、悲喜执妄,此刻佛心也禁不住泛起一丝微澜。
“施主果真异于常人。”他恢复古井无波的慈悲相,“红粉也罢,骷髅也罢,在施主眼中,皆可引动下尸之念,这执念之深,我在灵山听闻时,尚觉或有夸大,今日亲见,方知传言非虚。”
陈易扯了扯嘴角,没接这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