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重新陷入寂静,唯有东宫若疏无意识的呢喃了一声,蹭了蹭靠垫,又沉沉睡去,殷惟郢眼帘半垂,冥想模样。
陈易扫过二女,靠回车壁,一时也无话。
待好一会,他还是耐不住低低道:“二月初七,又是你生辰了。”
若能在二月初七到关中,时间赶得上,余裕会更多。
能不错过还是不错过,虽说这年头,除了三、七、九、十这种有意头的数字以外,别的时候生辰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头百姓都不太在意。
陈易垂眼琢磨了下该如何过……
还没送给周依棠的孔明灯,先送给她?
想想还是摇头了,知道计划的小狐狸还在周依棠身边呢,而且对他家大殷,还是特殊点好。
“你想要什么?”陈易又出声问。
殷惟郢默念太上忘情法。
他这般一问,反倒不能真应下来,殷惟郢回忆后发现了,听雪就从未真应下来过,这二夫人太精了,知道不应,会让陈易心有亏欠。
如今自己稍作借力。
殷惟郢轻声点破道:“你哪里是真问我想要什么,只是想借对我好,来弥补自己罢了。”
那头沉默了,似是没入到更深的黑暗里。
过往女冠哪怕知道都不愿点破,只是这时特殊,他那傲娇性子,一下被自己用软刀子点破,又心情不好之下不愿对女子不好,能做什么?不过是偷偷生闷气。
好久不见陈易在自己面前吃瘪,殷惟郢心情大好。
片刻,女冠瞧他在黑暗里许久不说话,忽又觉不妙,旋即幽幽一叹道:“待到了关中再看,我也未曾想好。”
既不损风度,又递了台阶。
那里头,陈易敛了敛眸子,心觉自己一时的软弱被大殷利用去了,可再一想,他家大殷何曾好对付过。
罢了,既然快到她生辰了,由她吧。
………………………
马车一连数日快马加鞭,不曾为川蜀的风土人情有片刻流连。纸人不知疲倦,而王府准备的良驹更是筋骨强健,踏地如飞,再兼殷惟郢不时以符箓轻贴车辕、马鞍,那朱砂纹路在疾驰中隐隐流转微光,为车马卸去了气力,速度远超寻常。
川北的层峦叠嶂在窗外飞速退却,由深黛转为浅灰,地势渐趋平缓,待到车厢内那份属于蜀地的潮湿水汽被一种更干爽的气息取代时,汉中已在前方。
这一日晌午,马车略作停歇,此处已是汉中平原边缘,远望已能隐约看见秦岭巍峨连绵的淡影,像一道巨大的屏风横亘在天际。关中,就在那道屏风之后,很近了。
东宫若疏第一个跳下车,使劲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连日颠簸,饶是她也觉得有些僵了。
“再往前,就是秦岭了?”她指着远处那抹苍茫的青色。
陈易也下了车,站在车辕旁,目光投向北方,“嗯,过了秦岭,便是关中。”
由此向北,穿子午谷或傥骆道,快则两日,慢则三四日,便可入关中平原。
“时间还有些富余。”殷惟郢道。
“富余”二字,她说得很轻,但陈易听见了,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女冠神色淡然。
有些事不必再提,但彼此心知肚明。
东宫若疏没注意这些,她正弯腰揉着膝盖,嘴里嘟囔着:“骨头都快酥了…哎,陈易,入了关中,我们能歇一天不?长安有家老店的羊肉泡馍特别……”
她话未说完,殷惟郢掐指卜卦后,抬眼道:“前方三十里有市镇,可补给清水干粮,若想尝本地吃食,那里想来也有。”
“那今日在那歇一个时辰,让马匹也缓缓。”陈易道。
陈易拍了拍马儿,后者喷了个响鼻,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连日疾驰,有符箓加持,这良驹竟完全不知疲倦。
东宫若疏闻言倒是高兴起来,掰着手指数:“羊肉泡馍、臊子面、锅盔……汉中这边是不是也有米皮?哎,管他呢,有热乎的就行!”
一个时辰后,马车再度启程。
车厢内,东宫若疏因着对吃的期待,精神好了不少,又凑到窗边看风景。
殷惟郢重新盘坐,不过膝头不再空置,而铺着八卦盘,她的指尖其中脉络缓缓移动。
不知为何,这些日子来,她的卜卦比过去准了许多。
不只是卜卦,改运、问神、勘定风水这等香火神道之术都比过去要好上许多,而由于双修较少的缘故,修为反倒进益不大。
虽叫人奇怪,可念及自己是太华神女,自己是殷惟郢,太华山前后千百年悟性最佳,倒也合情合理。
眼下她要算一卦。
算一算踏入关中之后,他们会遇见哪些人,哪些事,哪怕天机混沌,卦象模糊,能窥见个大概轮廓,也好过全然蒙头闯进那片西晋腹地。
气息微沉,八卦盘上,那中央的阴阳鱼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慢旋转。
先是乾位骤然腾起一股堂皇浩大、却略显虚浮的明黄之气,其形如华盖,边缘却不断有细密的黑气如小蛇般钻入钻出,使得这华盖明暗不定,时有震颤。
“紫气东来,却隐有兵戈之象,龙蛇起陆,贵气之中藏杀伐……”
看来关中确有动荡。
而离卦的赤红光芒不甘示弱,虽被坎位水势压制,却始终灼灼不息。
“离火有势,反被坎压,龙气有异,暗流激荡……”
动荡只怕复杂,却还未有势,将起未起。
殷惟郢意念一转,想看多些,模糊朦胧的景象间,有几道更为清晰些的人影轮廓,似乎身穿道袍,手持太极剑,她心念专注,再看清一点……
这是……
陆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