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不复入山,于山脚下寻了处妥当的客栈寄存,三人轻装简从,循着蜿蜒的山道,徐徐上行。
道旁古木参天,遮天蔽日,最多的是楠木、桐树,中间能看到树龄数百年的银杏,此时虽未至秋日金黄,但新叶初绽,翠色欲滴,别有一番生机。
陈易一路走着,想到这里是峨眉山,便想到了什么峨嵋派、什么灭绝师太,记得他当年跟周依棠说这些故事时,提到过“周芷若也姓周呢。”,她只淡淡一句,“我不似那般阴毒。”
思绪正飘忽,身旁的殷惟郢却讲起了峨眉山的故事,这里是普贤菩萨的道场。
传说东汉年间,有一老人叫蒲公,正在云岗采药,忽闻空中有乐声,看见一群人马脚踏五彩祥云,直往金顶飘去。蒲公心奇想看个究竟,便往金顶追去。只见舍身崖下云海翻腾、彩虹万道,在五彩光环中,有一个人头戴宝冠,乘坐六牙大象,脚下有白玉莲台,正是普贤菩萨。
说过这些,殷惟郢又叹了声,这峨眉山其实本是道门名山、道教天下。峨眉山纯阳殿附近的千人洞,传说就是吕洞宾修道成仙的地方,峨眉山更被封为天下第七洞天,唐开元时,玄宗还曾请峨眉道长王仙卿入长安问道。
然而如今的峨眉山,却是一处道观都没有了,皆改做佛刹寺庙。
陈易对这些佛道之争不算感冒,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行不多久,便见一座古朴山门,上书“天下名山”匾额,笔力雄浑,过山门不远,即是报国寺。寺宇庄严,香火缭绕,晨钟暮鼓之声隐隐可闻。
他们并未入寺停留,只远远望了一眼那缭绕的香烟与虔诚的香客,便继续上行。
东宫若疏体力甚佳,走在最前,时而指着某块形貌特异的石头大呼小叫,殷惟郢步履从容,片尘不染。
陈易则落在最后,目光不时掠过岩壁上年代久远的摩崖石刻,那些模糊的字迹记述着古人登临的感悟或对佛法的礼赞。
林间偶尔传来窸窣声响,或有毛色鲜亮的松鼠抱着松果飞快掠过枝头,胆大的甚至停在路边,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行人。
“看!猴子!”东宫若疏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兴奋指向左侧一片密林。
只见几头毛色棕灰、面孔鲜红的猴子在林间荡跃,动作矫捷,这便是峨眉山著名的“灵猴”了。它们似乎并不十分怕人,有一两只蹲在高处的树杈上,抓耳挠腮,扫视着下方路径。
殷惟郢轻声提醒:“莫要直视,勿要逗弄,更勿显露食物,此间猴群颇具灵性,亦通人意,然野性未驯,成群结队时颇有几分难缠。”
果然,再行一段,途经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台时,便见十数只猴子聚集,有的在岩壁上晒太阳,有的互相梳理毛发,更有几只大胆的,蹲踞在路边的护栏上,眼睛滴溜溜转着,打量着过往行人。一位挑山工远远便放下担子,从怀中摸出些玉米粒撒在远处空地上,猴群顿时一拥而上,争抢不休,挑山工则趁机快步通过。
东宫若疏瞧着高兴,道:“我也要玩。”
陈易无可奈何,从方地取出了一块包裹,里面就是馕饼,递了给她。
东宫姑娘便碾碎馕饼泼洒了出去,她抛得远,一下飞了山崖,还猴群一个个下意识纷纷转身,接二连三地跳了下去。
待了好一会,东宫若疏问道:“它们怎么不上来了?”
陈易一时无言以对。
继续上行,山路愈发陡峭迂回,晌午时分,又见到一座寺庙坐落在山路尽头,那是仙峰寺。
见到这名字,陈易想起些什么,正欲开口,但身边一袭白袍走过,殷惟郢朝仙峰寺走去。
寺前空地的菩提树挂满了红条与纸笺,她就是朝那里走的。
这种祈愿树在佛寺道观中都很常见,来往的香客们把心愿写在纸笺上挂上去,圈一条红布披上盼望实现,菩提树上长长短短、新旧交织、层层叠叠,风一来便迎风飘扬。
沿路上殷惟郢对各个佛寺都没什么兴趣,偏偏在这菩提树前驻足了。
待陈易走近时,她又离开了菩提树,朝大雄宝殿内走去,三人索性便参观参观仙峰寺。
寺里没什么好说的,大雄宝殿、舍利殿这些,沿途遇到僧人,道士和尚互相稽首,佛门净地,两不相争。
随意走过一圈,算是歇歇脚,殷惟郢出去时又在菩提树边停留了片刻。
陈易顿有所悟,靠了过去,捻起近前一张纸笺,问道:
“要不我们写一张上去?”
殷惟郢回过头来,扫了他一眼,勾唇道:
“你算是明白了,我还以为要转第三次呢。”
陈易一时无语,而后道:
“你怎么不直接说呢?”
“菩提祖师岂是直言三更天来找他?”
“你又不是菩提祖师。”
“我见菩提,菩提也见我。”
陈易一时想“切”一声不屑,可是,见他家大殷兴致颇高,身前红绸书笺摇曳,她的衣裙也随风飘飘。
倒有几分仙人的感觉了。
照音居士在菩提树边驻足,手虚触书笺。
每每见她这般,陈易总想调戏,就像见到精美的瓷器会想打破,
他有一双欣赏美的眼睛,见到殷惟郢如露又似电的气韵时会忍不住心里惊叹,
却又偶尔…会怕她真的随风归去。
他想起昨夜那头灵鹿,饮尽女冠的白石粥,便踏雾而去,恰如鹿离开居士一样,居士会不会也这样离开他呢。
陈易在一旁空桌上驻足了一会,吐了几个字:“无趣,走吧。”
他走出了几步,刚出寺门,发现女冠并没有跟来,甚至连东宫姑娘也没有跟。
便唯有折返,见女冠还在树前,微微笑地看着他。
在外面不能不给她面子,陈易叹了口气道:“何必写在纸笺上,我帮你实现便是了。”
“空口你会反悔。”
陈易意外地看了殷惟郢一眼,有那么一瞬间怀疑他家大殷也是天眼通。
不过不想了,还是依她一回就是。
陈易研墨捻笔,在空白的纸笺上写了名字,而后递给殷惟郢,她也写上了自己的名字,二人的姓名凑在了一块。
随后便是一句道门诗词,陈易看不懂,挂在枝条上时,无意中看见了日期,今日是正月二十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