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二月七的生辰。
系好后回过头,看见她那烟霞云纹簪正闪闪发亮。
…………………
书笺收了十文钱,笔墨费收了一文钱,加两根红绸缎,就加了二十文,陈易付了三十一文钱给僧人,一行人便离开了仙峰寺。
离开前,东宫若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满树飘摇的红色,小声嘀咕:“这么多愿望……菩萨听得过来吗?”
无人回答。山风依旧,吹动万千红条,沙沙作响,仿佛无数隐秘的心事,在这佛国仙山的静默角落里,兀自低语,又被更浩大的山声林涛渐渐吞没。
三人身影渐行渐远,重新没入苍翠的山道之中。
攀至洗象池附近,传说普贤菩萨曾在此汲水洗象,故而得名,池水清浅,池边岩壁上有历代题刻。
石坪上有老僧念经。
东宫若疏这时跟个猴子一样,瞧着洗象池几个大字很是好奇,她凑前过去,道:“洗象池,这有什么讲究吗?”
殷惟郢驻足,心情甚佳下,自然也乐得给东宫姑娘解读,道:“传说普贤菩萨每每到金顶上显身给有缘之人,往来云汉,每次降临或离去前,便会在这池水中为坐骑六牙白象洗濯尘劳,故此得名。”
东宫姑娘恍然大悟,不知为何,她对殷惟郢所说的六牙白象有些没来由的亲近感,而看着这洗象池,一些模糊画面便浮现出脑海,好似有头大象从水中缓缓而出,淋漓的水珠挂在洁白圆润的诱人身躯上……
一看就很好吃。
“阿弥陀佛,施主博闻,此池确因菩萨洗象之典故而名。”那处的老僧见三人走近,便佛唱一声。
殷惟郢打了个稽首,回了一句“福生无量天尊”。
老僧见他们要走,停顿了下,似察觉到什么,询问道:“……老衲方才静坐,忽觉一丝清灵之气随风拂过,虽淡极,却纯澈无比,似曾相识…几位施主登山途中,可是…遇见灵鹿了?”
陈易与殷惟郢彼此看了一眼,而后女冠微微颔首。
“六十三年了,那气息,老衲忘不掉。”
老僧自顾自地自言自语,
“那时老衲还是个刚刚受具足戒的沙弥,偶然间便在山林里碰到了这灵鹿,回去后,师傅告诉老衲,那是普贤菩萨的信使,老衲有大慧根大佛性。
所以后来只要得空,老讷便深入林中,四处寻觅。”
东宫若疏听得好奇,出声问道:“老和尚,你寻来做什么?”
“它是菩萨的信使,寻到它,既是佛缘啊,老讷踏遍峨眉四峰,风餐露宿,不知多少次都寻不到它踪迹,如今不寻了,回头想想,或许是寻鹿的念头太过功利了,所以求不得,阿弥陀佛。”
回顾过往,老僧好似惊觉大梦一场般就此放下了,可回过神来又叹道:
“……当年蒲公就是寻到鹿的踪迹,登上了华藏寺金顶,见到了普贤菩萨。”
陈易将这些话听在耳内,回头看了那峰顶一眼。
寺庙的飞檐斗拱交错在枝繁叶茂间,白茫茫的天光穿越树丛时已透露着蒙蒙的金圈。
“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陈易嗤笑了声道。
老僧听到这不明所以的话,一愣,道:“施主,你们才是客。”
那人并未回头,只是一笑道:“你修行不足。”
老僧苍老的白眉蹙在一起,疑惑不解,见那人仍笑吟吟的样子,疑他有意玩耍自己,便心有怒气,正欲从坐定中站起走去,可念头一起,指尖一抬,忽地又想,倘若自己走去,那岂非是自己走入他的天地里?
从我之禅定,走入他之天地。
孰是主,孰又是客呢?
一念至此,老僧心动只一刹,又在洗象池边入定了。
任凭风吹叶落,都不再动。
没法一句乱他人禅心,陈易倒也收拢了些恶作剧的心思,重新看向峰顶。
方才只是想试上一试罢了。
到了金顶,才会见到佛光。
…………………
并没有花多久,便来到了金顶上。
华藏寺的轮廓已呈现在面前,因处于峰顶的缘故,寺庙整体并不大,各处殿房却在山峰上错落有致。
已到峨眉高处,殷惟郢侧眸望去,偶尔云开一瞬,可瞥见下方浩瀚无垠的云海,如雪浪铺陈,远处山峰仅露尖顶,宛如海中仙岛。
客随主便,到了金顶,哪怕是魔佛波旬的子弟,也该拜上一拜,何况佛道两家并非不对付,都是出家人,世上和尚道士互为知己的人何其之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殷惟郢便去要了几炷香。
僧人看她是道士,也便没有收钱。
陈易和东宫若疏的香就收了钱。
这是会显佛光的金顶,所以哪怕最细的线香也要十文钱一炷,东宫姑娘连叹好贵。
陈易摇摇头,这笨姑娘只知道钱却不通世事,远道而来朝圣的善男信女登山一回,既然好不容易来到金顶了,若不上香拜一拜,岂不是亏大了?
所以莫说是十文,便是一百文也咬咬牙忍了。
不是旺季,寺中并无多少游人,持香直入金顶的金殿,殿门大开,普贤骑白象的铜像菩萨低眉,宝相庄严。
陈易并无所求,也就不失敬意随便拜一拜罢了,而且对于老僧方才那番话,他确实有些许好奇。
线香点燃虚拜两下,便将香插入香鼎之中。
香火落入鼎中时,陈易隐约间看见云海向外排开一角,丝丝缕缕的佛光飘渺升腾而起,而后一尊无限壮观的白象缓缓踏雾而来。
回过头,殷惟郢、东宫姑娘已不见踪影,而他也不在金殿之中。
寅剑山苍梧峰则在脚下,
陈易敛起眸子,好好打量那白象上的男子,打量这闯入他天地中的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