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那东宫姑娘身体里的比丘尼残魂所说,东宫若疏封印了法身,故此才与仙佛无缘,隔绝窥伺,所以任凭殷惟郢怎么做,都是无用功而已。
只是这事不必说出来,就由她试,他相信他家大殷的修为。
殷惟郢听到这话,喜了片刻,却见他脸色平静,并无担忧之色,又皱了皱眉头,他分明就不觉得自己能成事!
堂堂大夫人,怎能看轻于我?
“你觉得我不能成,你看轻我?”殷惟郢出声道。
陈易沉默了阵,问道:“有谁听到太华神女的名头不笑吗?”
“你!”
殷惟郢气结,袖中手指攥紧道:
“除了你以外,还有谁笑过?世人闻我名无不望尘莫及。”
她说的确实不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对太华神女之名敬之又敬,但陈易只是笑了笑,也不辩驳,不多理会,
“我还煮粥呢,不跟你争。”
殷惟郢眉头蹙得更深,伸手夺过陈易手里的调羹,道:
“你不必煮了,看我煮些山珍海味来。”
陈易收起了手,倒是想看看他家大殷想干什么。
殷惟郢平复心绪,探手取来溪边白石,投入白粥中。
陈易见着糟蹋食物的一幕皱了皱眉,但还是忍住了。
殷惟郢摇着调羹,粥水浸泡着白石,随着调羹转动,她低声默念法诀,一字一句都小心谨慎。
得给陈易露一手才是。
今夜便煮一碗仙粥。
调羹不断摇晃,锅中白石已与粥水混溶一体,竟然有些煮软了,殷惟郢向他略一招手。
陈易凑前一闻。
里面竟有一股山笋杏仁鲫鱼的鲜香,可他分明只放了腊肉和白米而已。
“这是……”
“莫急,待我再煮煮。”女冠微敛袖口,卖起关子,神女月下调粥,颇有一番韵味。
随着煮粥的时间愈来愈长,香气愈发四溢,东宫姑娘也被引过来了,馋得要留口水,先前嗅到的鲜香兜了一圈,像是翻了个跟斗变化了番,仿佛里面煮着松茸、燕窝、鱼翅这些名贵食材,还有些许龙肝凤髓般的香气。
石软异香满山。
殷惟郢仍旧旋圈打转,咒语不停,到了这时,已有些心慌意乱了。
眼下关键时刻,说不紧张是假的,怕稍有不慎,这锅粥就给毁了,届时必要被陈易笑话一番,多丢面啊。
只是,深吸一口气,到了这一步,不能前功尽弃。
再过半刻钟,她默念完最后一字咒语,而后缓缓松开手。
粥色边缘微白,中心处却已泛出了佛跳墙般的金色光泽,白石已在粥水里化得无影无踪,浓郁的香气扑满人的鼻腔。
鲜香幽幽飘荡,淌过溪流,掠过树丛,迎着皎皎明月,恰好山风拂来,便没入风中,不知不觉中,雾气横生。
她缓缓松了口气,回过头,便瞧见东宫若疏已张大嘴巴,陈易也略有惊愕,殷惟郢正欲淡淡拂袖一笑,把姿态摆足,可又发现他们都看向她身后。
忽然,头上林木斜垂下来的枝条,叶色更为浓青,毫无征兆地冒出点点花苞,一点花瓣飘落,殷惟郢抬头一看,雾气中的群木忽然绽满林花,花雨纷纷扬扬洒落。
再一阵雾动,林梢分开一线清辉,一头白鹿缓缓从雾与花里走出,望了他们一眼,竟不怕火。
殷惟郢起身后,被这一幕所震动,定睛看了好一阵。
白鹿已到身侧,低头啜饮起煮好的粥水。
由远及近的树丛间多出一连串新印,浅浅的,像有人不忍用力。
…………………
…………………
另一处,
山雾并未散去,月光艰难地透下些许惨白。
长玉子静立于林梢一根横出的虬枝上,他在这站了已近一个时辰,目光始终锁着下方山林,脸色已从一开始的淡然慢慢转黑。
他身旁丈许外,季同垂手肃立,心底无尽困惑,却不敢出声问。
“怪事…”
长玉子终是吐出两个字。
季同喉头动了动,没敢接话,他也觉着怪,按照原先的推算与布置,以那群血气方刚、贪念炽盛的江湖客为饵,惊扰山灵,迫使那头灵鹿受惊逃窜,他们再于外围预设的几处生门守候,本应十拿九稳。
可灵鹿始终不见踪影。
长玉子面色沉静依旧,但季同分明感到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山风呜咽着穿过林隙,带来下方沉闷的敲击声,以及含糊的人语,是那群幸存下来的江湖客,似乎还未死心,仍在断龙石附近捣鼓着什么。
几支残破的火把插在石缝里,火光摇曳,将几张满是血污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形同鬼魅。
那扇厚重的石门终于在刀劈火燎间打开了,里面黑洞洞的,一股陈腐的的风涌出来,令人作呕。
刘老三等人挤了进去,墓室不大,正中是一具早已腐朽不堪的棺木,棺盖歪斜在一旁,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一团,半点看不清晰,与想象中的遗宝密室大相径庭。
抢过一支火把,刘老三凑近棺木,屏息看去。
棺内并无完整尸骸,只有一层厚厚的灰烬,覆盖着底部,依稀能看出个人形轮廓,但手一碰,那灰烬便簌簌塌陷了。
“这…这皇帝老儿…化成灰了?”一个汉子喃喃道,声音里满是失望。
刘老三没说话,目光在灰烬中急急搜寻,很快,他眼睛一亮,在那勉强能辨出的手形灰烬旁,赫然有个物件。
他小心避开灰烬,伸手抓出,入手是个泥雕的菩萨像,面上已呈深褐色,不知在此地埋了多少年月,泥像实心,并无机关暗格,他咬了咬牙,猛地将泥像往旁边石壁上一磕。
泥像应声裂开,里面既无丹药,也无秘籍,更无金银,就是实心的泥头茬子,他们犹不甘心,取出水囊,把泥巴化开,却只见一洼泥水,彼此看了眼,分了来喝。
可什么都没发生,泥水就是泥水。
“就…就这?”
他们面面相觑,满脸不敢置信。
良久,刘老三缓缓吐出一声:
“……散了吧,真他妈的算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