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被发现又该如何是好?
过去的种种棋差一招,如同褪了色的画幅,一幕幕在心头快速闪过,
京城种种,南疆种种,还有龙虎山上,本来推小娘过去是好事,最后反倒又泡了菊花茶,还险些给他要了一个孩子……自己哪次不是思前想后,草蛇灰线,自以为算无遗策,可结局往往是天公不作美,或是被陈易那反应弄得无言以对,或是被周依棠、殷听雪那两个心思很深的女人借力打力,抑或是给东宫姑娘直接坑到了。
她擅长谋划,精于布局,可面对陈易这等不按常理出牌的主,还有东宫若疏这般全无心机的人弄出意外,那些精巧的算计,常常如同用力一拳打在棉花上,或是踩进了自己事先挖好的坑里。
吃一堑,长一智。
殷惟郢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她以前也是明白的,只是过去陈易老是不愿松口,更不愿与她双修,她也有些光脚不怕穿鞋的,所以频频草蛇灰线,当下陈易已答应双修,而且还极情愿,反倒让她有些瞻前顾后了。
眼下陈易正处在一个微妙的时期,他渐生仙心却又不够开窍。
若此刻急吼吼地出手断姻缘,只怕要前功尽弃。
殷惟郢目光再次扫过东宫若疏那惊人的身段,心底更为谨慎思量。
堵不如疏,禁不如导,强行压制,恐适得其反。当年在龙虎山,周依棠那女人似乎就没怎么强硬阻拦过陈易身边出现其他女子,反倒……啧,不想提她。
她没再看东宫若疏,而是微微垂眸,仿佛在斟酌词句,而后道:“东宫姑娘,切莫着急,不让你吃,只因你现在还变不成鬼,不是么?”
东宫姑娘一听,哎嘿,好像也是,就恍然似的拍了拍自己额头。
女冠见状松了口气,又作了一番斟酌。
“我想过了,教你化形乃至变鬼之术,”殷惟郢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东宫若疏,带着一种师长对晚辈的叮嘱,“此乃旁门小术,与那等性命交修之法截然不同,我若要教你,需先教你成仙正道,而有了成仙正道,不必变鬼,也能吸食阳气。”
东宫若疏见女冠脸色无异,语气又真诚,这么一说,反倒是她不识趣了,想想也是,殷姑娘这么好的人,怎么会骗她呢。
“那我怎么学啊?”
殷惟郢闻言嘴边微微勾起一抹弧度,心念微动,
“我太华山家底丰厚,千年仙门,世上千万种成仙法门已知半数,我曾在藏经阁读过些许典籍,倒是知道一个法门——煮石成仙。”
东宫若疏闻言好奇地眨着眼睛,两只眼睛像是在冒光。
她的心已被完全钓起,殷惟郢却适时打住,道:
“当下不能教你,你若有意,且等今晚再说吧。”
说完,她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便重新端坐,闭上双眸,做出一副凝神静气的姿态,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起。
不能急,不能再出错。她反复告诫自己,东宫若疏这事,需得从长计议,细细观察。
陈易的态度是关键,这笨姑娘的真实心思也需厘清……
至于他会不会答应断却姻缘,殷惟郢一时还是有些犹豫,
可再一想想,陈易如今这般痴恋,一门心思都放在自己身上,沉湎双修,也不见他提别的女人。
已是桃花源中人,不知有周,何况听雪……
只要她开口,他多半是乐意的。
……………………
山一重,水一重,层叠的峰峦缓缓向马车两侧退让,化作天际上深浅不一的青色剪影。
日头已然偏西,将沉未沉地挂在西边连绵的山脊线上,将漫天云霞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与橘紫。
前方一座山头的轮廓被勾勒得格外清晰,那山头不算最高,却颇有几分陡峭险峻之意,而在临近山顶处,赫然矗立着一座寺庙。
却是近了峨眉了。
眼下时值黄昏,好似有万千佛光。
“那是…”一直扒在车窗边看风景的东宫若疏,眼睛亮了起来,指着前方,“一座庙?看着好古旧啊。”
殷惟郢也早已睁开了眼,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微微颔首:“样式确是古拙,不似近世所建。看这方位与山势……怕是已近峨眉地界了。”
陈易这时也醒了,揉了揉眼睛,一副将醒未醒的慵懒模样,也朝车窗外看去。
这一望,便看见了远处山头上那座沐在夕阳里的古寺轮廓。
“那是万年寺?”陈易就听过这个。
“在金顶上,是华藏寺。”
“哦,你懂得多。”
“看路牌和地势,离峨眉山主峰脚怕是不足五十里了。”殷惟郢估算道,语气平静,“只是眼下时辰已晚,日头将落,山中夜路难行,更兼此地已近佛门胜地,夜间赶路恐有不便,要不要暂时歇息?”
陈易点了点头。
驾车的纸人侍女操控着马车,缓缓减速,最终在一处较为开阔平缓的溪流边停了下来。
溪水不宽,清澈见底,潺潺流过圆润的鹅卵石,发出悦耳的声响。
陈易推开马车门,当先跳下车,站在溪边,深深吸了一口气,驱散了沉闷,而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目光再次投向暮色中的古寺方向,眼神有些悠远。
若是带小狐狸来到这,以她的性子,怎么说肯定是要上山拜一拜的……如果自己稍加刁难,再恶狠狠地警告一番,小狐狸就会温声细语地哀求自己了,届时要她答应点什么都很容易,好好欺负一通也不难了……
陈易漫无目的地想着。
彼时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透过溪流对面稀疏的林木枝叶,斑驳地洒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金红色。
远处那座古寺,在渐浓的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沉默庄严的剪影,佛光已然隐去,唯有山顶殿宇的轮廓依稀可辨。
陈易回过车上取木材生火,这时东宫若疏也挤着下车,陈易略作避让,可还是擦胸而过。
自己是无甚所谓,而东宫姑娘,这笨姑娘根本就没啥感觉。
殷惟郢跟在东宫若疏之后,看见这一幕,敛了敛眸子。
过不多时,噼啪一声,火镰交错间篝火燃起,橘黄色的光芒取代了夕阳的颜色,当天色昏暗时,山麓间成了一处小金顶。
陈易淘起溪水煮粥,切了几块腊肉进去,煮得差不多时候略微尝下味道,差不多了。
篝火往外的光被遮挡了下,陈易回头看,女冠缓缓坐到他身边,他正想伸手搂她。
“…东宫跟我说…她想成仙。”
陈易猛地转头,看了殷惟郢一眼。
这眼看得殷惟郢心里发怵,可她到底还是镇定,道:“莫怀疑我,我可没蛊惑她,是她怀念变鬼的感觉,我想与其做鬼,不如成仙,反正也能食气。”
陈易摇着调羹,粥水打旋,东宫姑娘怀念做鬼的感觉,更想食气,他当然知道,而他家大殷竟能主动交代,而不是又作草蛇灰线的布置,这也是件好事。
“你…怎么看呢?”殷惟郢出声问。
“能怎么看,你又怎么看呢?”
她试探他,他竟反过来试探她起来,殷惟郢一时蹙眉,他怎么对自己这般多心眼,偏偏在听雪面前是副幼稚样子呢。
殷惟郢斟酌后道:“既然她想,我觉得倒也可以试试,修些仙法也无害处。”
“试试吧。”陈易漫不经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