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姓柳的书生自林间雾霭中缓步而出,粗布儒衫在微风中轻拂,方才那副惶恐的模样已荡然无存,眼下他气度沉静,雾中身形半隐半现。
他目光扫过三人,在殷惟郢面上停留一瞬,似乎对她能看破至此略有欣赏,却并无多少被戳穿的惊惶。
幕后之人果真现身,肉眼看不出其修为,殷惟郢略有些许不安,只是陈易在旁,倒也不必过多怯场。
纵使自己打不过,还有陈易在呢,到时往他身后一缩就是了。
待他出手解决完,自己自然就赞叹两声,大不了多说句夫妻间的体己话,他定然受用,下回都不必自己开口,只一个眼神,他便屁颠屁颠地动手了。
心下稍安,女冠缓缓开口道:“道友别来无恙。”
“贫道不来无恙,只是道友这句骗局说得倒有些伤人了。”
听到这话,殷惟郢暗道无耻,
是不是骗局她还不知道?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自己如此擅长这仙家手段,又怎会看不穿?
“啊,忘记自报名号,贫道自留云宫而来,自号长玉子。”
长玉子打了一稽首。
殷惟郢并未回礼,敛袖道:“本座自南疆而来,号照音。”
长玉子眉头微皱,他自称贫道,眼前这年纪轻轻的女冠却敢自称本座。
女冠踱了几步,再一回头望着山中浓雾,开口道:
“散步晋室遗宝传闻,引来江湖豪客,这些人血气旺盛、阳气驳杂、百无禁忌,成群结队涌入山林,惊动山神,便是要把灵鹿给逼出来,好让你等捕获。”
灵鹿乃天地祥瑞,钟灵毓秀,本身便是罕有的灵物,更有诸多神异。
对修行者而言,捕获一头灵鹿,无论是炼药、增功、驯为坐骑,还是以其灵性祭炼法器,都是极大的机缘。
然而灵鹿天性警觉,通灵善遁,常居深山老林隐秘之处,等闲难以寻获,更遑论捕捉,于是,便有了这个局。
“山神震怒,灵鹿只怕也被惊动了,你们只待它慌不择路逃出此山,便要下手。”殷惟郢回过头,清冷的眸子扫了长玉子一眼,淡淡点破道:“寻常人不会花这般力气结恶缘,只怕是你已至瓶颈,要取灵鹿角做药引吧。”
“大胆,竟敢对师叔无礼!”
随着殷惟郢的话音落下,一声怒喝从山林间惊起,而后一年轻男子自木丛中御风而出,左手持金钱剑,右手持符箓,倏然而至,对殷惟郢言语中的冒犯怒不可遏。
在此之前,殷惟郢根本就没察觉到这人的存在,可见其隐藏已久,也隐藏得极好,她给吓了一跳,只是到底是太华神女,泰山崩于前当面不改色,何况,陈易就在身边,东宫那呆子也看着呢。
来人见殷惟郢半点反应都无,只冷冷扫了一眼,似是轻视,正欲一步继续上前,身旁的长玉子却抬手制止道:“季同,道友在前,不要无礼。”
被唤作季同的年轻男子止住了脚步,但仍旧怒目而视。
陈易垂眉碾了碾手指。
长玉子瞥了眼,目光忌惮,那女冠看着道行不高,偏偏这旁边的男子让人看不出深浅,只让人觉得本能的危险,只是不知是真有能耐,还是虚张声势。
然而不管怎么样,相逢是缘,还是以和待人为好。
“敢问道友师承。”长玉子有意缓和了些语气问道。
“无门无派,几年前跟师傅修行过一段时日,一山林野修耳。”
看来是个散修,长玉子敛了敛眸子,微微安下心来,道士出门在外,相见都会报一报师承,以免大水冲了龙王庙,何况出家人不妄语,妄语越多,道心越不通透,于修行有害无益。
长玉子依旧维持着和煦,问道:“原来是位云游四海的道友,不知今日至此,是恰巧路过,还是…也对这山中灵鹿,有些兴趣?贫道只取鹿角,余下相逢是缘,可以赠予道友。”
殷惟郢闻言,唇角勾起弧度,似嘲非嘲,
“本座对此无意,只是想先问问,道友费这般周折,不惜惊扰山神、祸引凡俗,难道不觉手段未免太过酷烈,有伤天和?”
长玉子尚未答话,那名为季同的年轻弟子已再次按捺不住,喝道:“师叔行事,岂容你妄加评判!”
“季同!”
长玉子声音微沉,再次止住这弟子,转头露出一个略显无奈的笑容,
“我宫弟子无状,道友见谅。正如道友所说,贫道修行至一紧要关口,需一味灵鹿角为引,调和龙虎,冲关破境。此鹿角非强取则灵气尽失,反成俗物,故而才出此下策,借凡俗之力惊动灵鹿,使其显露踪迹,再设法与其沟通,求取一角,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如此小小心念,费功多时,还望道友成全。”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颇有几分仙家气度。
然而,殷惟郢听在耳中,心底却不屑更甚,长玉子话说得客气,却分明怕他们与之争抢。
她是为太华神女,何需什么天财地宝?何况陈易这金童如今听话了,也愿意双修,得道成仙是迟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