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鹿这等外物,与陈易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只是不喜长玉子这般行事风格,明明是为一己之私搅动风云,却偏要扯上什么不得已为之,还要故作大方地分润,仿佛施了多大恩惠。
“道友好意,心领了。本座修行,不假外物,更无意夺人所好。只是……”
她话锋一转,眸光澄澈,直视长玉子,
“见不得这般行事罢了,修行之路,漫漫长远,当多结善缘,惊扰山灵,祸引凡人,纵得一时之利,却非长久之道。道友以为然否?”
她这话说得客气,内里的批评之意却再明显不过。
“你!”季同脸色涨红,显然怒极。
“季同,不得无礼!”长玉子这次的声音严厉了几分,隐含真气,震得季同气息一滞,悻悻退后半步,却仍狠狠瞪着殷惟郢。
长玉子脸上那和煦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很快又被他压下。
他对着殷惟郢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平稳道:“道友高见,贫道受教。今日之事,确是我等思虑不周,搅扰了道友清静,更将几位无意中牵扯进来,实非本意。方才察觉几位道友气息,贫道已暗中施法,为诸位驱散了些许惑心雾瘴,聊表歉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直沉默不语的陈易,又看了看满脸好奇的东宫若疏,最后落回殷惟郢身上,语气诚挚:
“无论如何,今日相逢便是有缘。他日若几位道友有暇,可至留云宫一叙,贫道师门必扫榻相迎,以尽地主之谊,也好让我等略补今日唐突之过。”
“道友客气了,本座也只是路过,如你所言,的确,宝藏是真的,功法是真的,连人的贪欲也是真的。”
殷惟郢无意纠缠,那些江湖人的生死与她无关,对长玉子的作为不喜归不喜,但也仅仅如此罢了,她又不是闵宁,非要问个是非清白来,
何况,也得给陈易做个样子,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仙家气度。
想到这里,本来想着直接转身就走的殷惟郢停顿了下,再扫了这山林一眼,缓缓点道:
“只是你们设计以人的贪念求灵鹿,岂会真能得鹿?”
听到这话,长玉子眉头皱了皱,道:
“各有各的缘法,不劳道友费心了。”
女冠没有回应,先登上了马车。
陈易只扫了两人一眼,但想了想,还是履行了下侍卫的职责,没擅自出手,跟着登上了马车,东宫若疏有点犹豫,但也不想添乱子,也就跟着上去了。
纸人侍女缓缓驾马,马车再度起行。
那两位留云宫道人目送着马车远去。
待那青幔马车彻底消失在蜿蜒山道的拐角,长玉子脸上那和煦的淡笑悄然褪去。
年轻气盛的季同却早已憋了满肚子不快,立刻凑上前来,语带鄙夷地低声道:
“小师叔,何必与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修多费唇舌?瞧瞧那女冠,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张口闭口‘本座’,还摆出一副教训人的模样!她懂什么?不过是看了几本志怪杂谈,拾得些惊扰山灵、有伤天和的牙慧,便敢指手画脚!还有她那同伴,装得深沉,我看多半也是虚张声势!这等没根脚的散修,能见过多大世面?只怕连真正的仙家阵法、上乘丹诀都未曾听闻,也配议论我留云宫行事?”
他越说越觉有理,声音也不由高了几分,愤愤不平。
在他看来,小师叔肯耐心解释,甚至允诺分享福缘,已是莫大的恩典与客气,那女冠非但不感恩,反而出言讥讽。
长玉子只是静静听着,直到季同说完,才缓缓转过身,神色依旧温和,道:
“季同,慎言,修行之人,首重修心,戒骄戒躁,更忌以出身论高低。”
“小师叔,我只是……”
“知道你是为我出气。”
长玉子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苍茫山色,笑了笑道:
“看他们的模样是出身殷实之家,山林野修修行不易,如无根浮萍,无依无靠,所以凡事避免有伤天和,对我等手段心生不喜,也是人之常情,算不得错,也算不得对。”
“算不得错,也算不得对?小师叔这话说的…有些难琢磨。”
“自己悟吧。”
季同略一思考,福至心灵,有所触动,话语间掺杂了些许感悟道:
“小师叔想说的是,避免有伤天和固然不错,但要是成了个套子,反倒把自己给框住了,什么事都想以和为贵,什么事都做不成,从此难得大逍遥、大自在!”
他一时激动,拍了拍手掌道:
“悟了,我这下悟了,心底好畅快!小师叔,这么一说,那山林野修当真是着道了,看似云游四海,实则心困一方,不懂得变通的妙理!”
长玉子不置可否,只是眸中可以看到些许欣慰,
“好了,他们既然识趣走了,就不必计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