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儿不宜太早落大名,刚出生命薄魂轻易受惊,三灾八难都还没过,就急着把名定下来,便如把灯点风里,点得太早,火太小,风太大……”
“本来名字就是等百日宴后用的,只是先定下来而已,我们可没那么早回去。”
“……百日不够,最好等上三年方才稳妥。”
“那也等太久了……”
“我都是肺腑之言!”
殷惟郢急了。
明明是自己的孩子,怎么就给别的女人捷足先登取名了!
而且偏偏不是别人,是那女王爷,林琬悺如今寄宿于她的南疆王府,可以说是任凭摆布。
眼下陈易流露出明显的不耐,不能再劝了,再劝只怕又要被提防怀疑。
得修书一封送去,让林琬悺赶紧改掉才是!
马车徐徐向前,陈易一时不会想到殷惟郢心底的草蛇灰线,只道殷惟郢到底是爱屋及乌,哪怕因为林琬悺有孕而吃醋,但醋意退去后还是为那孩子有所着想,如此一想,反倒感觉有些对不起他家大殷了。
他揭开窗帘,让窗外景色透进来些,雨后的山色濡湿了一般,让人心旷神怡。
东宫若疏醒了,拿出点馕饼来吃,半点不客气地挤在陈易身边,靠在窗边向外看,胸前的赘肉压上了车厢,挤出很有弹性的弧度。
陈易看得很想拿剑气把衣服剪开一角。
事前的时候他最喜欢的就是慢慢撕剪,有种慢慢剥开的感觉,但有时也太过痴迷,以至于秦青洛后来时都是自行脱下,需知她随意一件常服都名贵得不能再名贵,不能这般浪费。
如果是闵鸣,陈易说不准就这样做了,可偏偏是个笨姑娘,看那张脸反倒觉得有点没意思起来,陈易让开些位置,想到既然东宫姑娘好不容易醒了,便问些西晋的风土人情。
东宫姑娘好歹当年也聪明过,童年又过得无忧无虑,对这些记得不少,为了不打断这姑娘的思路,也为了路上解闷,陈易让她一一道来,她便从当今西晋皇室宇文氏说起,宇文氏出自鲜卑,本就是草原一等一的显贵大姓,大虞立国前的乱世,便已盘踞北方,是为大国,鼎盛之时东起辽海、西至瓜州,然大虞立国北伐,加之晋室内乱,如今已失辽海之地,疆域大至囊括漠南漠北草原、潼关以西的关中一带、巴蜀之地,其核心地带,相当于宋辽时大半个的辽国加西夏的疆域。
至于巴蜀,于胡虏立国的西晋而言,则是有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之地,因此边控不严,官府不显,民风更是淳朴的巴蜀之色,除此之外也就多些晋风。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去过一趟山同城,西北的风土人情与中原有多大差异,陈易是见识过的,大虞初建于建康府,为太祖皇帝始受封之地,而后肇基南服,廓清帝宇,应天建制,所以纵使后来迁都于当时还叫开封府的京师,然而大虞王朝的底色都已定下,许多习俗皆是自吴楚之地而来,重清雅、尚温润、礼节全,服饰饮食上更是南味居多,米食多、汤羹细、茶事繁、衣色单、连宴席的次第、碗盏的摆法都自有一番讲究。
“我一来你们东虞啊,就觉得麻烦哩。”东宫若疏抱怨了一句,把脸蛋都趴在窗框上。
殷惟郢微蹙眉头,一路厌恶东宫姑娘的举止,便淡淡道:“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这不就是在骂他们是夷狄吗?东宫若疏皱了皱眉头,再笨她也听得出来。
东宫若疏想驳斥,殷惟郢却似早有所料般道:“奴婢莫与居士顶嘴。”
笨姑娘一愣,她现在确实在扮作女冠的奴婢,想到这,一时就不好驳斥了,这时不忍住驳斥,万一之后就露馅怎么办?
她哼了一声,扭过头,把大半边身子都探出车窗,只留个背影给车厢内,自顾自地看起风景来,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些方言的碎碎念,大抵不是什么好话。
陈易将这两人的无声交锋看在眼里,只觉好笑。
他摇摇头,转而顺着东宫若疏的话继续问道:“你既说西晋风土与中原大异,那寻常百姓,婚丧嫁娶、年节习俗,可有什么特别之处?譬如这正月里,你们那边如何过?”
东宫若疏松了眉头,注意力被引开,又缩回身子,略作回想,道:“正月?祭祖、祭天是少不了的。咱们晋室虽出鲜卑,迁都关中后也遵些汉礼旧制。宫里年节大朝会后,常有‘五郊迎气’的仪仗,祈年祈谷,很是隆重。民间倒没那么复杂,多是祭拜祖先、山神、河伯,宰牲歃血,分胙共食。长安洛阳的大户,也学你们南边挂桃符、饮椒柏酒,不过总不如草原上围着穹庐,炙烤全羊,痛饮酪浆来得痛快!”
“听起来倒有几分古风。”陈易点了点头,西晋承袭草原旧俗,又糅合汉家礼制,这般胡汉杂糅、文武并重的年节景象,倒也合理。
接下来,马车一路走,东宫若疏一路讲。
车窗外的景色,从雨后的苍翠濡湿,渐渐变为更显嶙峋陡峭的山崖,远处云雾缭绕,隐有猿啼鸟鸣。
…………………
马车一路走,走过了山一重水一重。
层叠的峰峦渐渐退向两侧,化作远处青黛色的背景,眼前地势渐趋平缓,阡陌田畴的轮廓在薄雾晨光中隐约可见,官道也宽阔平整了许多,车辙深深,显是常年有车马行人往来。
日头近午时,前方出现了一座城郭的轮廓,不高,灰扑扑的城墙依着缓坡起伏,城门洞开,门楣上石刻的“乐山”二字。
这便是乐山县了。
乐山县地处通往峨眉山的必经之路,西北方向,那群峰叠翠、云雾终年缭绕之处,便是佛门圣地峨眉。
因着这朝圣的人流,乐山县也兴旺起来,客舍、酒肆、香烛铺、歇脚茶棚,一应俱全,平日里也该是个人声熙攘的去处。
马车不疾不徐地驶近城门,守门的兵卒抱着长枪,倚在门洞边打盹,听见车马声,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见是寻常青幔车驾,便又垂下头去,并无盘查之意。
巴蜀官府不显,所以除了大城以外并不查路引。
入了城,街道不算狭窄,两旁铺面楼舍也算齐整,只是新春刚过不久,并非朝山礼佛的旺季,街上行人稀落,显得冷清。
东宫若疏也好奇地探头张望,殷惟郢依旧闭目养神,只是心底微微松了口气,终于不必与这笨姑娘同处一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