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殷惟郢对这称呼略有不适,但还是耐住问道:
“路还有多远?”
陈易坐在车厢边,听到这话,总算开口了,缓缓道:“也就几十里路,明日便能到县城里歇息了。”
殷惟郢闻言微微颔首,侧眸瞥了眼在那埋头闻臭脚丫的东宫姑娘,心底一阵厌恶。
先前是鬼,虽然有点烦但是还好,如今却是人,同行一段路,她才知这姑娘多么难搞,行为委实太过粗俗,好好一个皮囊,倒真是给糟蹋了。
她并非娇生惯养受不得旅途颠簸,耐不住这路途,道门中人餐风饮露亦是常事,只是……与这般人物同行一车,着实考验心境。
那东宫姑娘没个正形,先是大咧咧伸了个懒腰,骨骼噼啪作响,毫无闺秀仪态,接着不知从哪个角落摸出半块不知何时藏下的干粮,啃得碎屑纷飞,这会儿更是……竟研究起自己的脚来。
那举止之粗野随意,简直…不堪入目。
目光转向窗外。
马车已行至山麓,道路渐趋平缓,两侧虽仍是密林,但林木间隙已能瞥见开阔的田野和远处零星的炊烟。
暮色渐合,天边云霞被落日余晖染成绮丽的金红色,给这荒山野岭平添几分暖意。
东宫若疏似乎终于对自己脚丫的研究告一段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点泪花,然后四仰八叉地又往后一倒,脑袋“咚”一声轻磕在车厢壁上,浑不在意。
她睁着那双其实颇为灵动的眼睛,毫无焦距地望着车顶,嘴里忽然哼起一段荒腔走板的小调,调子古怪,不成曲律,在这渐暗的马车里幽幽回荡。
殷惟郢受不了东宫若疏,陈易是知道的,也想尽早寻个能住宿的安逸地稍作休息。
只是山是青山,水是绿水,村却是荒村。
而且没有个能住宿的安逸地,纵使玉女在旁,碍于东宫这个大电灯泡,也没法双修。
陈易也默默叹口气,若是把东宫若疏换做小狐狸就好,这样就不必忌惮了,可以大开殷趴。
从前答应过殷惟郢在外人面前无论如何都要给她面子,护住她太华神女的颜面,如今东宫姑娘虽然交好,但怎么也不算是很内的内人,而陈易又素来守约。
犹记得当年似乎子时一到,便准时摸入到师尊的卧房里……
马车一路往前去,走过这处山林,便是下一处山林了,无怪乎说巴蜀之地多鬼神,如此多山多林,都是天地灵气集韵之所,想要鬼神不多也难。
天色渐晚,爬到山麓时,揭开窗帘看见半山腰上的荒寺。
今夜可在那里歇脚。
到了寺庙门前,马车稳稳停住,殷惟郢一看不必跟东宫姑娘共处一室,一下精神了些,她一挥手便收起了纸人侍女,陈易走下马车,端着三炷香便推门而入,残旧的木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一进门就踩到了破瓦,显然已被荒废许久。
寺的深处供着面容模糊的佛像,座下莲花里杂草丛生。
陈易随意奉上三炷香,说了声“叨扰了”,便铺好毯子和蒲团,生起火堆。
殷惟郢拂袖而来,不必跟东宫若疏挤在车厢里,让她心情大好,就让那笨姑娘留在车上睡吧。
只可惜虽然荒山野岭,没有别人,但这破庙还是没有给二人双修的空间。
她施施然坐下,闭目结印打坐。
青青荒草簇拥蒲团下,头顶烟霞云纹簪的女冠打坐冥想,一时与莲花座上的佛陀相得益彰。
陈易默默看着殷惟郢,她早也打坐,晚也打坐,二者却有不同,前者多是默诵经文的功课,后者则是沟通天地的冥想,这些都是道士的日常,陈易自然知道,他虽然是道士,却不常做这些修行。
屋顶的窟窿露出夜幕,月光泼洒三面围墙,这是不可多得的瑰丽景象。
只是没有维持太久,天边下去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