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府正厅内的喧嚣与热闹,随着时间的推移,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席间,众人面上皆染了酒意的酡红,话语间也多了几分松弛,又一轮互敬之后,几位德高望重的宗亲长辈率先起身,以年事已高、不胜酒力为由告辞。
秦青洛端坐主位,并未多留,颔首致意,出言相送,自有管事引着他们出厅,安排车轿。
紧接着,几位携家眷赴宴的军中将领也相继告退,他们比宗亲们更爽利些,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地说着“谢王爷王妃盛情”、“末将等还需回营巡防”之类的话。
秦青洛依旧只是点头,目光在他们脸上掠过,算作应允,他们的家眷们则向祝莪福身行礼,低声说着感谢王妃细心款待的客套话,孩子们多半已经困倦,揉着眼睛被乳母或婢女牵着,迷迷糊糊地跟着父母离去。
厅内的人越来越少,几位与王府关系密切的文官属僚也识趣地告退了,烛火似乎也因此显得明亮了几分,照着一桌桌杯盘狼藉、残羹冷炙,侍女们开始轻手轻脚地上前,收拾边缘几案的碗碟。
殷惟郢也带着秦玥起身。
小丫头早已撑不住,伏在女冠膝上睡得香甜,小脸上还沾着一点甜羹,殷惟郢单手将她抱起,动作熟稔,另一手持着拂尘,向主位方向略一稽首,并未多言,便转身飘然而去。一袭道袍很快融入厅外廊下的光影中,来如流水去如流水。
至此,偌大的正厅内,便只剩下主位附近的寥寥数人。
祝莪看着他们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这才轻轻舒了口气,转身回到厅内,她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浅笑,只是眉眼间流露出操持整晚而生的淡淡倦色。
祝莪静静看了他们片刻。
他们间好似有些许不同……
祝莪何等聪慧,一下意识到二人在宴席前,必是相会过。
安南王端坐主座上,手中仍端着白玉酒杯,却并没有喝,她半张脸隐没在阴翳里,杯中是晶莹的葡萄酒,烛光荡漾。
这时没了外人,侧座的陈易显得姿仪闲散,他双手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官人不再像先前那般谨小慎微、阿谀奉承了,祝莪稍稍意外了一下,而后莞尔而笑。
祝莪迎了上去,秦青洛开口道:“辛苦祝姨了。”
“这是哪的话,本分事呢。”
祝莪说罢,眸子落向陈易,
“官人接下来可有何安排?”
秦青洛瞥了眼道:“不必问他。”
可祝莪依旧看着陈易,后者倒也不理会秦青洛,打了个哈欠后,道:
“还能做什么,提前睡睡龙床吧。”
“也是呢,夜色深深啊。”
祝莪捂嘴而笑,促狭地看了秦青洛一眼,女王爷面容冷峻,蛇瞳落向杯面,眸光阴晴不定。
这段时间以来,从来都是她占主导,赏也由她,罚也由她,如今陈易梦回从前,不再退让,反倒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而现在只怕连祝莪也不会听她的。
念及此处,秦青洛自脊骨处泛起些许后知后觉的寒意,往日景象犹如昨夜重现。
他好似要注定夺走她的一切。
一时间,秦青洛觉得自己更像那令不出寝宫的年幼天子。
待一切都收拾好后,祝莪是时告退,推门而出,她想,这二人一路走在一起,走得比旁人曲折太多,误解、算计、生死恩怨、强势对峙、利益交织、骨血牵连……种种磨难,无法第一时间当断则断,便要一直错乱下去。
所以,要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他们。
秦青洛抚摸着杯壁雕刻,轻抿了一口,缓缓问道:“今夜,你意欲何为?”
她恰似君王询问臣子要何赏赐。
陈易离座,慢悠悠地凑了上来,却是一把揪住了她的领口,他笑盈盈道:
“秦青洛,你怎么这么装啊?”
他的手往下一滑,攥住了她心口。
这乱臣贼子久违的冒犯让秦青洛不适,可她仍面不改色,反道:
“莫非寡人要像你这婊子般一天一个样?”
听到这话,她感到胸口一阵阵痛。
陈易其实颇不喜欢她这般,只是自觉亏欠。
而且因为小别胜新婚的缘故,每次与女子久别后再相会,陈易都会难免心地柔软,忍让得多一些,加之她性格强势,不免长时间示弱了。
而今天,他想解放解放天性了。
“先回房?”
陈易扫了眼她的御座,慢慢道:
“不是龙椅,在这里也没意思。”
“好。”
秦青洛甩开了他的手,旋即起身。
二人一并离了厅堂,朝着卧房而去。
到了卧房,秦青洛正欲开口,忽地便被从一股巨力从身后把头按在柔软的床榻上。
隐忍多日,他的动作显得粗暴许多。
秦青洛措手不及,面颊压在被褥间,觉察衣衫自身后缝线处被撕扯开,还欲挣扎,却被他牢牢按住,半点动弹不得。
一切恍如数年之前,她竭力挣扎,却无法反抗。
陈易把脸贴到耳畔,细嗅她发梢间的酒气,这般驯服烈马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而他的指尖,也慢慢滑向了一般女子不该滑向的地方。
硕人的高大身躯轻轻一颤,似是惊骇。
“王爷可知,我今天想喝些不一样的?”
他极恶劣地悠悠说着,似要紧扣命门,感受这胭脂烈马微颤中的畏惧。
然而,却听王爷嗤笑了一句,
“婊子,我本来就打算赏你。”
…………………
浓浓夜色的天际升起一簇烟花。
轰然绽放,绚烂的菊花纹路一时光耀天际,灿金的流光丝丝缕缕滴落下来。
陈易趴窝在秦青洛的身上,抬头瞧了瞧窗外的烟花,一时有些目眩神迷。
高大女子先前粗烈的喘息不知何时变作细微的呼气,她似已恢复了些体力。
静谧的卧房不断被烟花点耀着各种光彩,烁得五光十色,最亮时能见浮动的尘埃纤毫毕现。
“今夜没宵禁啊。”他自言自语道。
“上元佳节,本就不会宵禁。”
陈易“嗯”了一声,埋下脑袋。
秦青洛虽然厌烦,过往她必要将这无耻之徒甩下来,此时手臂抬起,片刻还是放下。
有些忌惮了……
她任他埋首其间,君臣夫妻间便体会着这短暂的静谧。
又一簇花火照亮卧房。
陈易忽然抬头出声道:“我们出去逛逛可好。”
秦青洛闻言蹙眉道:“夜色已深。”
陈易也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噙着一丝笑,混不吝道:“我不管,天天都会夜深,上元佳节可是一年一次,你陪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