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不知不觉到了。
从午后起,王府内悬挂的各式花灯便陆续被点亮试燃。
游廊下、庭院中、水榭旁,锦鲤灯、莲花灯、走马灯、宫灯……或悬或提,或静或转,在尚未暗下的天光里先自透出一团团朦胧温暖的光晕,仆役们穿梭其间,做最后的检查,确保入夜后万灯齐明时,不会有一盏出纰漏。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硝烟味,那是预备在子时燃放的烟花爆竹。
王府正厅已布置成夜宴场所,长案摆开,席位井然,用以宴请达官显贵、秦氏宗亲、部落头人及其一众家眷等等。
祝莪领着管事嬷嬷最后核对着席面摆设、菜品次序,眉眼间依旧是那副从容温婉,只是偶尔望向厅外渐沉的天色。
殷惟郢带着秦玥在偏院,小丫头今日又换上了簇新的小红袄,扎着双丫髻,缀着细小的珍珠,兴奋得小脸通红,绕着女冠叽叽喳喳,一会儿问灯,一会儿问糖。
殷惟郢难得没有嫌她吵闹,只倚在廊柱边,看着庭院里已亮起的几盏兔子灯,拂尘轻轻搭在臂弯,神色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悠远。
林琬悺的院子最是安静,她身子渐稳,但终究不宜劳累,今夜宴席便不参加了,只在院里简单用过晚膳。
秀禾体贴地在廊下也挂了两盏小巧的绣球灯,暖黄的光透过薄绢,柔和地洒在阶前。
林琬悺披着厚实的斗篷,由秀禾扶着在院中慢慢走了两圈,仰头看看那两盏灯,又低头轻轻抚了抚依旧平坦的小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眼神比往日更柔和些。
陈易呢?
他先在林琬悺那里略坐了坐,陪她用了半碗甜羹,说了几句“好好歇着,明日再来看你”之类的话,看着秀禾伺候她歇下,才起身出来。
他没有立刻去正厅,也没回自己院子,而是在渐次亮起的灯影里,看似随意地漫步。
他似乎在找什么。
或者说,在找一个人。
王府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他走过挂满彩灯的回廊,穿过点缀着琉璃风灯的花园,绕过假山,行至水榭……所遇见的嬷嬷婢女皆恭敬行礼,他也只是颔首,目光却不时掠过别处。
终于,在王府东北角那处平日少有人至的亭台下方,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秦青洛没有着繁复的衣服,只一身暗赤色织蟒常服。
亭台上未点灯,只有远处廊院的光芒隐约映照过来,勾勒出她高挑挺拔的轮廓,莫名透着一丝孤峭。
她仰着头,望着东南方向龙尾城中最繁华的街市上空,那里已隐约有各色光晕升腾,人声、乐声、笑语声混杂成一片模糊而温暖的声浪,随着晚风阵阵传来。
陈易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后几步处停下。
她没有回头,似乎早已知晓他的到来。
两人一前一后,静立了片刻,远处市井的喧闹愈发清晰,反衬得这角落愈发寂静。
“王爷好雅兴,躲在这里听热闹。”陈易先开了口,语气寻常。
秦青洛依旧望着那片光晕,声音平静无波:“寡人嫌厅里闷,出来透口气。”
“宴席快开了,祝莪该等着急了。”陈易道。
“嗯。”她应了一声,却没动。
陈易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向前走了两步,站到她身侧,与她一同望向那片渐次辉煌的城池灯火。
秦青洛没有回头,此时夜色浓郁,从近及远俱是繁华景象,此地反倒幽静,她一时想起大年三十那夜,陈易不知如何作想,上门拱手便喊“见过陛下。”
陛下,当真是在见过陛下么……
纵有此怀疑,可短短四字,也足以勾动了她的心魄。
她阖上眼,仿佛感觉到身上蟒袍吉服似在涌动,好似走渎化龙,头上束冠也愈发沉重。
于是野心一时压过了身为人母的怨恨。
她知这是陈易的缓兵之计,恰好那夜便吃了这缓兵之计。
但纵使如此,那突然有孕的小娘好似一颗肉芽似的芥蒂,横隔在二人之间。
心念及此,秦青洛的手不由虚握了下,攥了一攥。
“陛下该赴宴了。”身后,那人忽然开口。
女王爷敛了敛眸,他倒真是奸臣小人,所以她笑了笑,道:
“你若助我得天下,功高震主,我必赐死你。”
“我这奸臣不管这些,死前能睡上陛下龙床就是了。”
“僭用乘舆,大逆不道,你看届时能有多少铁券免死。”
她笑时,伸手拍了拍陈易的肩膀,显出君主对臣子的亲近,
“你之于我,有类汉高之韩信、秦王之白起,多勉之。”
陈易没有像以往般配合地装出瑟瑟发抖的模样。
见他没有反应,秦青洛不免怀疑他是否不通文墨到这种地步。
下一刻,陈易反倒朝她一笑,笑得略有些戏谑。
秦青洛敛起眸子,少有的局促不安起来。
这时面带戏谑的陈易,好似如当年初见那般,让她一时有些不能习惯。
“吓傻了,何故不言?”她沉声道。
陈易心中轻叹,她愈是这般警告他,便愈是不愿真与他翻脸。
山虎不愿人亲近,故而咆哮狰狞。
“这些日子好玩么?”陈易问。
秦青洛眸光忽烁,反问道:“你是何意?”
“我陪王爷的这些日子,处处以臣子自居,恪守臣节、惟命是从……王爷想必觉得极好玩吧。”
一字一句的话音落下,他说话时面无表情,反倒是秦青洛脸色渐渐有些阴郁。
他是从来吃软不吃硬的主,她如何不知他本性,也知他这段时日的阿谀奉承皆是虚与委蛇,只是做得很顺她心意,拆穿便没意思,看破不说破罢了。
如今他亲口道破,不知意欲何为。
只见那人笑了笑,语气讥诮地戳破道:
“秦青洛,还给我摆什么脸色?
当真你龙章凤姿,有王霸之气不成?
因你是秦玥母亲的缘故,所以我处处忍让,不时卑躬屈膝罢了。”
她闻言立时沉默,远处灯火似乎为之黯淡少许,女子王爷面上尽是阴翳。
良久,她吐出三个字:“好、好、好……”
陈易看着她,彼时烟花升起,光焰一烁,蛇瞳竖起,她那半隐半显的面容极具龙相。
秦青洛抬手摸了摸下巴,她低头俯视着他,不咸不淡道:
“如今你是另有子嗣,所以不想再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