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青洛眸色一沉,语气冷了几分:“胡闹。”
陈易拧了拧她心口。
“放肆!”她低叱,手腕用力便要挣开。
“王爷,”他在她耳边轻笑,热气喷洒,“论放肆,咱们之间……还少么?”
“陈易,你究竟想做什么?”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警告,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不想做什么。”陈易低头,借着远处微光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总是威严的眉眼此刻因为怒意和别样的情绪而显得生动无比,“就想请我的王爷夫人,暂时忘了那些规矩体统,陪我去看看这人间烟火,以后可能几年都没法看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那点戏谑淡去,多了几分认真,却又依旧强势:“就我们两个,像寻常夫妻那样。”
秦青洛抵着他的手,力道不知不觉松了些,她望着他,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映着远处斑驳的灯火,也映着她自己有些怔怔的面容。
秦青洛无可奈何,深吸一口气,垂眸道:“那便早去早回。”
陈易笑了笑,忽然松开了揽着她腰的手,起身更衣,秦青洛随后而起,不消多时,二人都换好了衣服,都是常服,秦青洛还披了披风。
他拉起她的手腕,将她从卧房里带出,往一条通往王府侧门的小径轻轻一带。
子时将至。
“走吧。”他低声道,不容置疑,“再晚,灯船就要过了。”
秦青洛被他拉着走了两步,脚步有些迟疑,却终究没有停下,也没有甩开他的手,夜风吹动她披风的边缘,与他的衣袂偶尔交缠。
两道身影,很快没入灯火未及的阴影小径,朝着那市井喧哗、光华流转的元宵夜深处走去。
运起轻功,几个兔起鹘落,二人便落在了巷子里,巷中远处的微光扑朔,烁了好几回,那里阵阵喧哗。
二人在巷中摸黑向前,就在走到巷口时,前面亮起一排排漂亮的花灯,刚刚好。
光潮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长街两侧,楼阁屋檐,凡目光所及之处,无不被各色花灯铺满。
从近到远,竹架子上悬挂着无数精巧的小灯,兔儿灯眼睛点着朱红,莲花灯瓣薄如蝉翼透出暖黄,走马灯骨碌碌转着,连灯壁上绘着的仕女人物也活了起来,映出流动的光影……
“嗤”的一声,有烟花拖曳着银亮的尾巴冲上夜空,绽了开来。
人潮如织,摩肩接踵。
男女们盛装华服,手持小巧的灯笼,笑语盈盈,趁上元佳节相会,于是,陈易也默默牵起了秦青洛的手。
他们一路在繁华中游走。
花灯远远铺盖。
秦青洛一路走,一路看,不觉有什么特别的,偏偏身边的男人很是专注,也很是兴奋。
好似文雅的王爷微服而出,为博美人心意,游赏花灯。
越往前走,人潮就越拥挤,一条宽阔的水道横隔在远方,两边挤满了人。
“灯船!灯船来了!”
不知是谁眼尖,先喊了一声,这一声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本就高涨的情绪。
“哪儿呢?哪儿呢?”
“快看!真的是灯船!”
“好亮!比往年似乎更大!”
惊呼声、赞叹声、叫嚷声,汇成又一股声浪,压过了原本的喧嚣。
人群不由自主地向着水岸方向涌去,踮起脚尖,伸长脖颈。
那灯船的确是近了。
可以看清,船身竟有数层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此刻每一处轮廓都被密密的灯盏勾勒得清晰无比。
船顶最高处,耸立着一座不断旋转的莲花灯,层层叠叠的花瓣皆能开合,洒下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降下金色花雨,黑沉沉的河水中溅起细碎的涟漪。
随着船只的行进,在水面上拖曳出两条长长的光带,与两岸倒映的灯火连成一片,整条河道仿佛都变成了一条流动的光河。
秦青洛侧过眸,便见陈易人群中踮起脚尖看着远处的灯船。
没多久,他忽然回过头问道:“你我跳上去灯船看看?在那莲花灯上看龙尾城,景象说不定不一样。”
秦青洛不愿做这般麻烦事,加之浑身酸痛,幽幽道:“我哪来的力气。”
“我背你。”
话音落下,他竟真走到她面前,蹲下了身。
秦青洛看着面前蹲下的身影,一时怔住。
他就这样弯下了腰,仿佛只是个寻常人家想背着娘子去看热闹的丈夫。
成何体统?
可犹豫只在一瞬。下一刻,她俯身,将上半身的重量缓缓压在了他的背上。,臂绕过他的脖颈,因身高差的缘故,她的下巴几乎能抵到他的发顶,这个姿势对她而言有些别扭,并不协调,甚至显得她有些笨拙地、过分地笼罩着他。
陈易在她压上来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旋即,他低低笑了一声。
“抱稳了。”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话音未落,秦青洛便觉身下一轻,视线骤然拔高。
呼!
凌厉的夜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周围的人影瞬间被抛在下方。
只见一道深色身影自岸边掠起,划过一道弧线,扑到了灯船上。
足下微微一沉,随即站稳。
世界,在这一刻豁然开朗,且陡然安静了八分。
下方船体各层的乐声、人语、机械转动的细微声响被高度过滤,变得隐约,而视野,却从未有过的辽阔与震撼。
莲花灯就在脚下。
陈易将秦青洛轻轻放下,她脚踩在温润似乎微暖的灯盏基座上,稳住身形,抬眸望去。
整座龙尾城,此刻仿佛一张铺陈开的的锦绣画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们脚下、眼前。
家家户户门前檐下的灯火连成了片、汇成了海,红的、黄的、白的、绿的……各色光晕交织、渗透、晕染,将黑瓦白墙、楼阁亭台都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近处的灯火密集如繁星坠落,远处的则渐次疏朗,化作天边一片朦胧光霭,与更远的夜幕相接。
好似一幕百年不见的盛世华景。
夜风在高处更为清劲,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秦青洛的披风被风鼓起,仿佛即将乘风而起的玄鸟。
“如何?”他问。
秦青洛没有回答,她只是依旧望着那片灯海,许久才道:
“星垂平野阔……”
这是杜工部的诗,下一句本是“月涌大江流”,此刻无月,唯有这人间灯火如星河倒悬,平铺于城池旷野之上,于是下一句也无法脱口而出。
或许,她想到的不只是诗。
陈易听清了,转头看她被灯火映照得格外清晰的侧脸,忽然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秦青洛猝不及防,微微踉跄,靠入他怀中。
莲花灯仍在缓缓旋转,洒落的金色光点萦绕在两人周身。
他从身后环住她,掂起脚尖,下巴轻抵在她肩头,与她一同俯瞰这灯火如昼。
“秦青洛,”他在她耳边说,热气拂过她耳廓,“或许京城里,上元的灯海会更盛今日呢。”
秦青洛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依旧望着那片没有尽头的瑰丽灯海,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如同被这灯火点亮,缓缓燃烧起来。
远处,又一簇巨大的烟花升空,绽放后笼罩二人……
灯火里,车如流水,马如龙,
花月正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