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冬日说不上寒凉,偶尔有冷风,只消多添两件衣物,晚上多层被褥就是了,因此,倒也不见有雪,景象未免单调。
一连数日转眼既过,年节的余韵还未散尽,不久便是元宵,龙尾城中各色花灯已先一步点缀街巷。
这些日子里,陈易经常待在院子里陪伴林琬悺,起初是不放心,也带着补偿的意味,她身子骨素来弱,还是头胎,别的不说,平日里汤药饮食总要先尝过一遍,可陪久了,渐渐便习惯这种夫妻一同迎接新生命的感觉。
午后阳光正好时,他侧眸看去,便见她半倚在榻上,就着窗光做些轻省的针线活,不是那些复杂的梅兰竹菊,多是些柔软的小衣料子。
可能她比他更多些期待。
二人间的沉默依旧多于言语。
陈易试图找些话题,从外头听来的趣闻到王府里无关紧要的琐事,甚至硬着头皮跟她聊几句她最近在读的诗集话本。
林琬悺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嗯”或“是吗”,神情平淡,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般浑身是刺,或惊惶不安,她会在他说“今天外头风大,你就别出门了”时,轻轻点头;会在他带来一些据说对孕妇有益的吃食时,小口尝一点,然后点一句“太酸”或“还好”;也会在他又一次想摸摸她依旧平坦的小腹时,不再僵硬抗拒,只是微微侧过脸,耳根泛着淡红。
陈易发现,她气色确实一日日好起来,苍白褪去,脸颊丰润了些,眼底那层惯有的愁郁似乎也被某种懵懂的静谧柔和冲淡了少许。
他还是不太会跟林家小娘聊天,不时会闹得很尴尬,但“待你甜一点”的承诺,似乎在这日复一日的陪伴中一点点兑现。
孩子还未出世的日子里,父母笨拙地学着相爱。
…………
殷惟郢看在眼里,皱起眉头。
“不怕,优势在我。”
陈易说到底也不可能在这南疆一直待下去,元宵过后不久,就要带她和东宫姑娘北上西晋了,眼下他与林琬悺有些新婚夫妻的味道,但也只是寻常的卿卿我我罢了,届时一路北上,一路双修,他的心里哪里还留得住这拎不清的小娘?
拆解一遍后,殷惟郢也不再忧心,松懈了眉宇,这段时日里为免多做多错,她也没怎么去再见林家小娘。
耐心等待回来后,孩子出世便是。
“姨姨,姨姨,玥儿、玥儿要玩。”
秦玥扯了扯殷惟郢的拂尘,念叨着道。
殷惟郢一抽拂尘,白毛如游鱼般一掠而过让秦玥抓不住,秦玥焦急地走了两步,不小心摔了一跤。
“唔、唔、哇哇哇!”
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又摔跤疼了,秦玥委屈得哭闹了起来。
女冠不喜孩子哭闹,微皱眉头道:
“哭甚哭,本座像你这么大时可不哭。”
“姨姨、坏、坏!”
“不给你玩,好好打坐。”
“玥儿、玥儿要玩,玩、玥儿、玥儿不哭,不给玩,玥儿哭!哇哇哇。”秦玥眼泪掉个不停。
殷惟郢岂受人威胁,何况一孩子,她轻挥拂尘道:“如何都不给。”
秦玥气得站起来,跺了跺脚,上去想抢,可刚一摸到,那拂尘便似有生命,怎么都摸不到,她退后几步,哭得更厉害了,叫嚷着道:
“玥儿、玥儿告诉、告诉爸爸!”
“谁哭谁便有理么?”殷惟郢蹙眉道。
“嗯!有理!”秦玥重声道。
“呵,本座可不怕,到时在你爸面前,我哭得比你都厉害。”
听到这话,秦玥愣了愣,眼泪都停了一下,一下没辙了。
回过神来象征性又哭了两声后,秦玥乖乖坐回到蒲团上,殷惟郢见状,一挥拂尘,那白尾便点在她头上。
秦玥想伸手抓,却听到一句:“莫乱动,乱动本座便拿开。”秦玥听到后便老实收手,好奇地瞧着拂尘。
殷惟郢默念心法,丝丝缕缕元炁汇入秦玥身上,引动这孩子的心窍。
此法有类道门仙人醍醐灌顶,但并非全然如此,醍醐灌顶多是一身或半生修为传入其身,此法却是将心法传入心湖,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她将太上忘情法传给秦玥,哪怕这小妮子不做太华神女,有了此法,亦可及时宁心静气,不为外物所动。
而且,也能做她日后踏上修行路的引子。
当殷惟郢轻轻移开拂尘,秦玥已歪着脑袋,睡熟了过去。
“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殷惟郢慢吟一句,拂袖而笑。
如此便足够了,虽有传法,但法不轻传的道理殷惟郢还是懂的,何况她也是要有孩子的人了,怎么可以不先顾及自己的子嗣,再顾及别人的呢。
殷惟郢瞧了眼窗外天色了,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果不其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起身绕过屏风推门而出,秦青洛一袭吉服立于门外。
“她在睡呢。”殷惟郢道。
“把她叫醒就是了。”
“还是让她睡会吧,小孩该多睡睡。”殷惟郢摇头道。
林琬悺有了孩子,如今在秦青洛面前,她的腰也直了许多。
秦青洛蹙起眉头,这些日来她或于王府正殿接受本地官吏、部族头人、名门望族的新年谒见与贺礼,或犒赏戍边将士,检阅操演,稳定军心,亦处理因年节而积压或新发的政务文书,协调地方事务,一刻不得清闲,许是新年后不久便又繁忙的缘故,眉宇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沉肃。
“我秦家王女,不得如此惰性,再歇一刻便把她叫醒。”她如此道。
不是自己的孩子,殷惟郢也拗不过这女王爷,便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