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一过,天地迎着焕然一新的喜气。
龙尾城在晨光微熹时褪去了旧貌,换上一副熙熙攘攘的繁华。
长街短巷,家家户户门楣上都贴着崭新的桃符、鲜艳的春联,户中熏香袅袅直飘天际,祈愿着新岁的丰饶与平安,大道上来往行人踩过爆竹燃尽的碎纸,彼此道声恭喜发财,哪怕路上偶起了冲突,也有旁人赶紧劝阻,大过年的,这闹起来多不好。
新年气象,大年初一最为浓烈。
位于城中高处,俯瞰全城的安南王府今日亦是气魄恢宏,府门洞开,崭新的朱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楣上高悬的牌匾被精心擦试过,檐下红绸彩灯笼鳞次栉比地排列而开,内外院来往的仆从婢女们也早早换上了新衣,人人脸上带着节日的稀奇,脚步轻快地在府中各司其职,扫地除尘的、更换摆设的、准备宴席的……一切井然有序。
辰时未过,一早便有达官显贵、军中将领、秦氏宗亲上门拜年,秦青洛今日换上了应景的暗红色吉服于正厅会客,接受着众人的恭贺,偶尔简短回应几句,威严自持,举手投足间依旧是那位掌控南疆的安南王。
只是若细看,便能发觉她眉宇间比往日略显沉凝,眼底有一丝倦色,仿佛昨夜并未安枕。
处理完公务,她便屏退左右,独自立于书房的窗前,望着庭院中忙碌的仆役和远处城郭方向隐约传来的喧闹声,许久未动,侍女们小心翼翼送来新沏的茶和几样精巧点心,她只略略沾唇,便挥手让人撤下。
昨夜发生何事,寻常人不得而知……
“秦青洛,我十年扶你称帝,换你今日忍气吞声。”
话犹在耳畔,那人惯会拿捏人心,知她志向,更知她性情,
她负手而立,孤身一人驻足许久,似在回忆,而后自言自语地低喃:
“受国之垢,谓社稷主。受国不祥,为天下王。”
……………
殷惟郢昨夜并未安歇,修道之人本就无需如常人入梦深眠,所谓气满不思食,神满不思睡,纵数日不眠不休,仍神采如常,故夜深人静时,多是冥想悟道之际。
何况小娘有喜这等喜事,她又如何睡得着?
一路自龙虎入南疆,陈易虽极为沉湎于自己,可林家小娘到底还是雨露均沾到了,而以他那不知饱足的性子,纵使沾的是雨露,对小娘的身子骨来说也是极满,这么多天,自己也没教这小娘什么仙家术法,依旧迟迟不见有孕,还以为是有口无肛,只进不出的貔貅呢。
“从前我还想她肚皮不争气。”
殷惟郢迎着晨光,微捋袖子,自言自语道。
如今看来,还是争气的。
明里不要赏她什么,暗里奖她点什么吧。
至于现在,时候差不多了,也该去看看。
殷惟郢昨夜没急着去看,不是不想确认,而是因为陈易,他如今对她提防太甚,稍有风吹草动便怀疑警惕,而且更重要的是,小娘有孕不仅不出乎她的预料,甚至可以说,从把小娘带到龙虎山起,这事便是她一手促成,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今日是得到了应验。
殷惟郢起身去林琬悺住的院子探望,越过长长连绵的廊庑,就到了院外。
秀禾正在外间小心地看着炉火的药罐,见有人来,连忙起身,殷惟郢摆了摆手,示意不必相迎,秀禾有些犹豫,没有阻拦,只是回身进去喊了林琬悺。
“…让她进来吧……”
不需要林琬悺这句话,殷惟郢就已推门而入,越过秀禾,直入卧房之中。
林琬悺还在榻上躺着,脸色比昨晚要好了些,但还是有些苍白,殷惟郢凝望了片刻,小娘踌躇了片刻,欲言又止。
“不喊声殷姐姐?”女冠噙笑道。
“你……”林琬悺吐出一个字,想说女冠咄咄逼人,又不知如何继续说下去,她的心乱糟糟的。
半晌后,她别过脸道:“是你把我害作这样的……”
“呵,腿长你自己身上,你要真的想老死在崔府,我也带不了你走。”
不必与这小娘多计较,殷惟郢旋即道:
“若这让你好受,那你多怪我吧。”
这话并无歉意,反倒显得有些仗势欺人。
只是林琬悺已无意深究,她撑了撑身子靠着床头靠背坐起来后,垂着脑袋,目光有些茫然失神。
“心情可好?”
殷惟郢问了一句,缓缓走近。
“……好?这也算好么?”林琬悺摇摇头,她捡起昨夜递给陈易看的女红,望着那绣偏的兰花,道:“我不知道。”
话音落耳,殷惟郢遂笑了笑,感到一切尽在掌握……
“我帮你看看。”
林琬悺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那兰花上,昨夜说过什么,已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还是那般强硬,不近人情,便是绣错的花也要留在身边,她愈想愈茫然。
殷惟郢到了榻边,瞧了眼小娘一看就会苦了孩子的胸膛,而后把三指搭在她手腕上。
“的确…是有喜了。”
“……嗯。”
林琬悺放下手帕,目光落向腹部,她这时后知后觉地有些奇怪,像她这样的女子,竟怀了他的孩子么……
殷惟郢轻轻抚摸起林琬悺的肚子,仿佛已经从里面感受到了生命,目光压抑兴奋。
林琬悺眸光怅然若失。
“…我要当母亲了。”“我要当母亲了!”
二女几乎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