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散场,各家教授领着自己门下的新人回去交代事宜。
章培横朝许成军使了个眼色,下巴往朱东润的方向微微一扬。
许成军会意,跟陈尚君、游汝杰几人打了个招呼,便信步跟上。
朱东润走得慢。
听见身后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步幅,让许成军能自然地走到身侧。
两人沿着文科楼前的梧桐道缓缓前行。
十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偶尔有几片早黄的叶子落下来,落在肩头,落在脚边。
朱东润没有说话。
许成军也没有说话。
就这么走了一段,快走到那座老图书馆的时候,朱东润才开口:
“今天这个会,有什么感想?”
许成军想了想,老老实实说:“学生坐在最末席,听各位先生讲话,只觉得……山高水长,自己还差得远。”
朱东润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能这么想,或者说不管你是不会死真的这么想,都很好。”
他说,“二十三岁当副教授,换个人,早就飘到天上去了。你还能知道自己坐在末席,还能知道山高水长——这比那几篇论文,更让我高兴。”
许成军垂下目光,没有说话。
朱东润继续往前走。
“坐末席不丢人,”他说,“谁都是从末席坐起的。我二十三岁的时候,还在英国留学,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住在伦敦东区的小阁楼里,冬天冷得睡不着,就裹着被子看书。那时候哪敢想什么教授?能活着回来,就是万幸。”
许成军听着,心里微微一酸。
1913年,十七岁的朱东润远渡重洋,赴英国伦敦西南学院求学。
后来因经济拮据,不得不中断学业回国。
那段日子,先生极少提起,但偶尔谈及,总是淡淡一笑,说“那时候年轻,吃苦不算什么”。
可那“不算什么”的背后,是多少个冷得睡不着的夜晚,多少次饿着肚子看书的日子?
朱东润忽然停下脚步。
他们走到了老图书馆门口。
这栋红砖建筑已经有些年头了,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正红得发紫。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整栋楼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朱东润看着那栋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成军,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许成军心中一凛,连忙道:“先生请讲。”
朱东润转过身。
“明年,我想招博士生。”
许成军微微一愣,他倒是真的忘记这一茬了。
博士生。
1981年,这个词在中国高等教育界,还是新鲜得不能再新鲜的事物。
《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条例》是去年2月通过的,今年1月1日才正式施行-。
条例规定,我国设立学士、硕士、博士三级学位。
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次,中国要有自己培养的博士了。
在此之前,中国没有“博士”这个概念。想读博士,只能出国。
多少顶尖学子,漂洋过海,远赴重洋,就是为了那一顶博士帽。
而现在,中国要有自己的博士了。
据许成军所知,首批博士点的审批才刚刚完成——1981年11月,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将召开会议,审定我国首批博士和硕士学位授予单位。
全国首批博士点一共812个,博士生导师1155人。
而朱东润,会是其中之一。
这是载入史册的一页。
而先生现在对他说——
“成军,”朱东润缓缓道,“我想让你跟着我,读这个博士。”
许成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当然,”朱东润继续说,“你现在已经是副教授了,按说不必再读这个学位。但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应该读。”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因为学位这个东西,现在看着不算什么,可将来——十年后,二十年后,它会成为一道门槛。你没有,有些门就进不去。这是规矩,也是现实。”
许成军沉默了。
他知道先生说的是对的。
后世的人或许不明白,1981年的博士学位意味着什么。
那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批博士。
第一批!
日后,他们会被称为“八十年代的博士”,会成为各个领域的领军人物,会享受各种优待和尊重。
更重要的是,当学位制度日渐完善,当越来越多的人拥有了博士头衔,一个没有博士学位的人,哪怕学术成就再高,在一些场合、一些机会面前,也会天然地矮人一头。
这是时代的规则,谁也绕不开。
朱东润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期许。
“我知道你现在忙,”
他说,“翻译《百年孤独》,筹备《浪潮》出版社,还要给学生上课。再让你来读博士,怕是要累垮了。但我想着,以你的能力,不需要像别人那样苦读——该做的研究你已经在做了,该写的论文你也写了。你只需要挂个名,定期来跟我聊聊,到时候把毕业论文整理一下,学位就到手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长辈特有的狡黠。
“这叫‘在职攻读’,新事物。我跟学校商量过,可行。”
许成军看着先生那张清癯的脸,看着他鬓边的白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先生这么做不是为了让他多学什么——以他现在的学术水平以及背景,这个年代的博士课程对他没什么难度。
是为了给他一个“身份”。
一个能在未来几十年里畅通无阻的身份。
许成军深吸一口气,说:“先生,我跟。”
朱东润微微怔了一下。
他以为这个弟子会犹豫——毕竟已经是副教授了,毕竟手头有那么多事,毕竟年轻人心野,未必愿意再回炉读书。
可许成军就这么答应了。
答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朱东润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以为你会想一想的。”他说。
许成军摇摇头:“先生替我想的事,自然是好的。学生虽然年轻,但这点见识还是有的。”
朱东润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欣慰。
“好,”他说,“那就这么定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许成军。
“成军,”他说,“你知道我最担心你什么吗?”
许成军一愣:“请先生明示。”
“我最担心的,不是你学问做不好,”
他说,“是你走得太快。”
许成军沉默了。
朱东润缓缓道:“你二十一岁发表小说,二十二岁理论界震动,二十三岁当副教授。这个速度,太快了。快得让人来不及沉淀,来不及积累,来不及犯错。”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
“学问这东西,不是跑得越快越好。有时候,慢一点,笨一点,反而是好事。你走得太顺,将来遇到坎的时候,摔得也会更重。”
许成军低下头,认真听着。
朱东润继续说:“我让你读这个博士,不是为了让你多学什么,是为了让你慢下来。用三四年时间,好好沉淀沉淀。该读的书再读一遍,该想的问题再想一想。别急着往前跑,先把脚下的路踩实了。”
他看着许成军,目光里带着长者的慈爱,也带着师者的严厉。
“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急什么?”
许成军抬起头,看着先生那双浑浊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许,有担忧,还有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平静。
他忽然想起金华那个傍晚,先生倚着古樟树,对他说:“我们这代人,凋零得太快了。”
他想起了那件披在他身上的旧中山装,带着淡淡的药香。
他想起了先生那句玩笑话:“那可成了老王八了!”
他心里一酸,深深鞠了一躬。
“先生的话,学生记住了。”
朱东润看着他,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送我到门口。”
两人继续往前走。
老图书馆的红砖墙在他们身侧慢慢后退,梧桐叶的影子在地上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