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的纷纷扰扰,许成军没太在意。
十月二十七号这天早上,他去人事处办了入职手续。
人事处的办公室里,几个老师正在忙活着。看见他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抬起头,笑眯眯地打招呼:
“哟,许教授来了!”
许成军连忙摆手:“刘老师您别折我寿,叫我成军就行。”
刘老师笑得更开心了:“那可不行,您现在可是副教授了,正经八百的教授。来来来,这边坐,把表填一下。”
许成军接过表,低头填起来。
姓名、性别、年龄、学历、毕业院校、专业方向、科研成果……一项一项,填得飞快。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男老师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许教授,您今年真的二十三?”
许成军点点头。
那男老师倒吸一口凉气,冲旁边的人说:“听见没?二十三!我二十三的时候,还在乡下插队呢!”
另一个老师说:“你那算好的,我二十三的时候,还在工厂当学徒呢!”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满屋子都是笑声。
填完表,刘老师又拿出一张工资条。
“许教授,这是您这个月的工资。”
许成军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工资条上,赫然写着:
基本工资:86元
补贴:22元
合计:108元
108元。
这个数字,放在1981年,是什么概念?
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四五十块。一个刚毕业的本科生,分配到单位,月薪五十六块。一个硕士毕业的助教,月薪六十七块。
而许成军,一个月108块。
这是副教授的待遇。
刘老师看着他发愣的样子,笑着说:“怎么?嫌少?”
许成军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是没想到这么多。”
刘老师乐了:“这还多?等你评上一级教授,工资能翻两三倍呢!不过那得熬年头,您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许成军点点头,把工资条小心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108块钱,不多,但也不少。
够他给苏曼舒买件新衣服,够给许晓梅添点零花钱,够请几个朋友吃顿饭,够给郑时龄和戴复东买两瓶好酒,谢谢他们帮忙设计房子。
这是他第一次,靠“副教授”这个身份,领到工资。
感觉有点奇妙。
办完人事手续,又去教务处领了办公室的钥匙。
教务处的老师告诉他,中文系给他安排了一间独立的办公室,在文科楼三楼,朝南,采光很好,面积不大,但一个人用足够了。
许成军拿着钥匙,找到那间办公室。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一把藤椅,两个书柜,一张单人沙发。窗户开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许成军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这就是他以后教书、做学问的地方了。
他走过去,在藤椅上坐下。
椅子有点旧,坐上去吱呀一声。办公桌上空荡荡的,连一支笔都没有。书柜里也空空的,落满了灰尘。
可他就是觉得,这里挺好的。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百年孤独》的西语原版,放在桌上。
又从书包里拿出几本参考书,一本一本摆在书柜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复旦园熟悉的景色。梧桐树绿得发亮,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树下穿过,远处传来隐约的读书声。
他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
二十三岁,副教授。
这感觉,确实挺好的。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说笑声。
“是这儿吧?三楼最里头那间——”
“对对对,教务说给成军师弟分的,就是这间!”
“快走快走,看看许教授的新办公室!”
门被推开,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
打头的是章培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橘子。
后面跟着黄琳,抱着一个搪瓷茶缸,茶缸上印着“复旦大学”四个红字,还是新的。
再后面是朱邦薇,穿着一件蓝布外套,脸上带着促狭的笑。
“哟!”
朱邦薇一进门就嚷嚷开了,“许教授,您这都用上独立办公室了?可怜你师姐我,读了这么多年书,还在跟人挤一间呢!”
许成军被逗笑了:“师姐您别逗了,你那办公室我也待过,比我这大多了。”
“大有什么用?”
朱邦薇撇撇嘴,“四个人一间,放个屁都能互相听见。哪像您这儿,一个人独占,清静!”
章培横把橘子往桌上一放,四处打量着屋子:“不错不错,朝南,采光好。窗户对着梧桐树,春天看新绿,秋天看落叶,有诗意。”
黄琳把那个搪瓷茶缸塞到许成军手里:“拿着,师兄送你的入职礼物。以后泡茶就用这个,别老端着那个破搪瓷缸子,像个老农民。”
许成军低头一看,茶缸上那四个红字格外醒目。
“谢谢师兄。”他笑着说。
朱邦薇眼尖,看见桌上那本《百年孤独》的西语原版,伸手拿起来翻了翻,啧啧称奇:“成军,你这可是真用功啊。刚入职,就把书摆上了。”
许成军挠挠头:“翻译到一半,也不能停是不。”
章培横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这间办公室,以后就是你的根据地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许成军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几个人在屋里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朱邦薇非要试试那把藤椅舒不舒服,一屁股坐下去,藤椅吱呀一声,吓得她赶紧站起来,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一张张笑脸上。
许成军靠在窗边,看着这些师兄弟们闹成一团,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办公室,一下子就有了生气。
从今天起,他就是这里的正式一员了。
副教授许成军。
他看了一眼窗外,梧桐叶正黄,秋天正好。
办公室简单收拾完,已经快十二点了。
章培横推门进来:“别忙活了,走,吃饭去。”
“师兄,你这是……”
“给你接风啊,”
章培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二十三岁的副教授,不得好好庆祝庆祝?”
许成军被他逗笑了:“就吃食堂?”
“食堂怎么了?”
章培横一瞪眼,“我们那会儿,能吃上食堂就不错了,走走走。”
许成军跟着他下楼,走到文科楼后面的小食堂。
说是小食堂,其实就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摆着七八张方桌,平时是给教职工用的。
黄琳已经占了一张桌子,正跟朱邦薇说着什么。
看见许成军进来,两人都站起来,脸上带着笑。
“来来来,许教授,这边请!”朱邦薇故意做出恭迎的姿势,惹得旁边几桌的人都回头看。
许成军哭笑不得:“师姐,您就别寒碜我了。”
“谁寒碜你了?”朱邦薇一本正经地说,“你现在可是副教授,正经八百的教授,我们这些讲师、助教,见了你得叫老师。”
黄琳在旁边帮腔:“对对对,许老师好!”
许成军无奈,只好拱手还礼:“二位师兄师姐,饶了我吧。”
几个人笑成一团。
菜很简单,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外加一大盆米饭。
朱邦薇一边吃一边感慨:“还是当教授好啊,工资高,吃得也香。我们这些讲师,一个月就那点钱,吃顿红烧肉都得算计半天。”
“酸!”
许成军夹了块肉放到她碗里:“你多吃点还不行?算我请的。”
朱邦薇也不客气,大口吃起来。
吃着吃着,章培横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成军,别忘了下午系里有个会。”
许成军点点头:“这要忘了,怕是要被章主任穿小鞋了!”
“嘁~”
.....
下午一点半,许成军准时出现在文科楼二楼的大会议室门口。
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许成军往里一扫,就看见了陈商君,正缩在长条会议桌的最末端,一脸紧张地翻着手里的笔记本。
他旁边坐着游如杰,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
再旁边,还有几张不算陌生的面孔,想来都是今年新留校的助教。
许成军走进去,冲陈商君点点头,然后很自然地往他旁边走,想挨着他坐下。
陈商君连忙站起来,一把拦住他。
“师弟,”
他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压低声音说,“在外面我是你师兄,在这儿我是助教,你是教授,请君上座。”
说着,他还真做了个拱手相让的姿势,微微躬身,手臂一展。
你当你是唐宋来的啊!师兄!
许成军一脸无语。
旁边的游如杰也站起来,一脸坏笑地附和:“对对对,许教授请上座!”
许成军看向游如杰:“游师兄,要不给师弟我让一让?”
游如杰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成不成!许教授情!”
许成军又看向另外几位新来的助教,结果那几位也是连连摇头,脸上带着笑,但态度很坚决。